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楼顶。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陈青的车驶入市府大院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门卫查验证件格外仔细,院子里停着的车辆中,外地牌照和省城牌照的比例似乎比平时高。
偶尔有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进出主楼,表情凝重,很少交谈。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中。
陈青在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赵皆的办公室门开着,看到陈青,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寒暄,只是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市长办公室,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会意,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柳艾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低沉。
陈青推门进去。
柳艾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但今天窗帘半掩着,光线有些暗淡。
她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听到陈青进来,她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依然能看出眼下的疲色。
“柳市长。”陈青微微欠身。
“把门带上。”柳艾津指了指沙发,“坐。”
陈青关好门,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柳艾津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走到陈青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适合严肃谈话的尺度。
“省城跑了一趟,见了不少人。”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直视陈青,“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但方向更清楚了。”陈青回答得谨慎。
“压力大就对了。”柳艾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笑容,“金禾县和淇县合并这件事,现在不光是你们县里、市里在传,省里相关的会议桌上,也快摆上台面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陈青的反应。陈青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省里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柳艾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推动合并的主力,是以严巡副省长为代表的‘发展派’。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只有整合金禾和淇县的资源,形成足够大的产业平台和人口规模,才有能力承接‘鲲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战略项目,才能打造出真正具有全省乃至区域影响力的增长极。这是从全省发展大局出发的阳谋。”
陈青点头,这些严巡已经暗示过。
“但是,反对的声音也不小。”柳艾津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主要是普益市籍的一些老干部,还有省里某些与普益市利益关联较深的部门领导。他们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冠冕堂皇:打破了几十年的行政区划传统,可能引发不稳定;担心合并后资源过度集中,影响区域平衡;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江南市在搞‘经济霸权’,想吞并邻居。”
她冷笑一声:“说到底,无非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淇县那些矿山、工厂背后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默默听着,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阻力。
“市委的态度很明确。”柳艾津坐直了身体,代表她开始阐述正式立场,“郑江书记是支持合并的。这符合他一贯‘做大做强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周边’的发展思路。而且,合并后新县的经济体量、人口规模,对提升江南市在全省的分量,有直接的拉动作用。”
她看向陈青:“我本人,原则上也同意。区域协同发展是大势所趋,金禾县和淇县互补性强,合并有利于长远发展。但是——”
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合并必须确保江南市的利益最大化。”柳艾津的目光变得锐利,“具体来说,就是两点:第一,合并后新县的经济主导权,必须掌握在江南市手里。重大产业布局、核心项目安排、关键政策制定,要有利于江南市的整体战略。第二,干部主导权,也必须以我们的人为主。新县的班子,特别是关键岗位,必须由熟悉江南市情况、能贯彻市委市政府意图的干部来担任。”
她的话,已经非常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陈青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知道,真正的“政治任务”来了。
果然,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青心上: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交底,也是给你下任务。”
“如果合并最终成行,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担任新县的第一任县委书记。”
“而且,新县的班子搭建,要以金禾县的干部为骨干。这是确保江南市主导权落地的组织保障。”
她盯着陈青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商量,是要求。是市委对你的要求,也是我柳艾津对你的要求。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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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城市噪音似乎被完全隔绝。
陈青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职务安排竞争。
这是一场涉及两个地市、多方利益、未来区域格局的政治博弈。
而他陈青,被柳艾津,也被背后的江南市委,推到了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成了,他是功臣,是新一代县域主官的标杆;败了,他可能连现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甚至可能成为博弈失败的牺牲品。
“柳市长,”陈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柳艾津的目光,“我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如果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争取不辜负市委和您的期望。”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因为这种事没人能百分百保证。但他的表态,已经表明了决心和态度。
柳艾津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
“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手段。”她说着,从身侧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青面前。
文件袋没有封口,但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给你的‘武器’。”柳艾津的声音冷冽如冰,“里面是关于淇县常务副县长周大康的一些材料。主要涉及他几年前,利用职务影响,违规干预一宗矿山拍卖,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并使其特定关系人获利的情况。举报来源比较隐秘,但内容基本属实。”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大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