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回望合珅。
“合大人你看看外面。”
“那蒸汽卡车旁边拿着棍棒驱赶灾民的官差,和当年那个刘财主家的恶奴有何区别?”
高阳弯下腰,“你猜猜。”
“如果再继续下去。”
“在这满城的饿殍里,在那群抢粥的孩子里。”
“会不会有下一个放牛娃?”
“会不会有下一个朱重八?”
“会不会有一个人,站在死人堆里,捡起一块破碗片,发誓要杀尽这帮穿着官袍的禽兽?!”
合珅看着高阳,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浑浊的光亮了又灭。
良久。
合珅转过身,背对着高阳。
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更不想承认自己被这几句话动摇了根本。
“小木先生。”
“你或许赢了道理。”
“但这世道,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挥了挥。
“走吧。”
“带着你那三百个不知死活的学生,带着你那位……让人看不透的母亲。”
“去城外转一圈,然后直接北上。”
合珅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别再回这兵部尚书府了。”
“也别再回南京城,这对你我都好。”
逐客令。
高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厚却略显佝偻的背影。
他没再争辩,也没再试图用现代的理论去说服这个大明官场的老油条。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说,就是矫情。
高阳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接着,深深地弯下腰。
并非下级对上级。
亦非草民对高官。
“合大人。”
“保重。”
简单的五个字,高阳说得很用力。
随后,他直起身,转身推门而出。
“吱呀——”
门开了又关,那一束照进来的光线被重新切断,屋内再次陷入昏暗。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合珅并没有回头。
直到确认人已经走远,他才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椅上。
合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赢了道理又如何?”
“傻小子……”
“这世道,讲道理是会死人的啊。”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酒壶。
他在这权力漩涡里滚了四十年,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这小子一来,几句话就把他那层皮给扒了个干净。
真让人羡慕啊。
那种眼神,那种还没被这大染缸染黑的眼神。
就像是一只飞蛾,明知道前面是烈火,还要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蠢吗?
真特么蠢。
可为什么……他觉得那么耀眼呢?
甚至觉得,那火光照得老子这颗黑了的心,都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