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宝肥胖的身躯再次谦卑地弯了弯,李茂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松了口气,王鹏举最后一丝紧绷也终于卸下,只剩下恭敬。
雕花的门扇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当最后一缕属于外界的、混合着走廊香水与远处食物气息的风,试图顽强地挤入这间绝对王国时,沉重的雕花木门被钱德海从外面轻轻地、又绝对稳妥地、无声地合上了。
“咔哒。”
那声轻响,如同给一座只容纳他一人的绝对堡垒落下最后的闩,彻底切断了包间与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
门外模糊的脚步声、恭敬的告别寒暄瞬间消弭,如同从未存在过。
沉重的门扉,不仅隔断了空气,更像一道厚厚的屏障,将一切世俗的喧嚣、潜在的窥探、或明或暗的算计都抵挡在外。
门外那世俗的、喧嚣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连同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或强或弱的压力、或真或假的奉承脸孔,都被彻底阻挡在了那扇价值不菲的门板之外。
唯有室内那恒温的暖意、奢华的陈设、残留的醇香,以及沉淀得更加浓稠的权力余韵,伴随着呼吸,包裹着他。
那一瞬间,刘世廷清晰地感觉到,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却又极其厚重的铠甲,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漫过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寸肌理。
刚才刻意维持的威严坐姿悄然松散,整个身体更深、更彻底地陷入那昂贵的天鹅绒的温柔陷阱,仿佛要与这把象征着地位的交椅融为一体。
他毫无顾忌地、带着一种猛虎于山林间饱食猎物后的巨大满足感,深深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心满意足的呵欠。
当然,还有那沉淀下来、愈发浓稠得化不开的——权力独有的余韵。
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放下的精面,更深、更舒展地陷入那如同活物般温软包覆着的进口天鹅绒椅背中。
随即,他伸了一个彻底而毫无仪态可言的懒腰。
胳膊高高举起,拉得肩胛骨咔咔作响,整个上半身随之舒展成一个充满力量的弧度,双腿也自然地向前伸直,沉重的身体重量完全交给了身下价值不菲的座椅。
那一刻,他像一头雄踞于领地最高处、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的致命巡狩后,慵懒舔舐爪上血迹的猛虎,威严与松弛共存,透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放松。
包间内奢华的空旷感被这伸懒腰的声音短暂打破,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闭上眼,享受着这份独属于胜利者的、带着微醺感的疲惫和心灵深处升腾起的巨大餍足。
那些牌桌上精准到毫厘的“配合”,那些商人脸上堆砌的、生怕差了一分的“由衷敬佩”,那堆被他“赢”来的沉甸甸的八万筹码,还有想到王海峰那副惊弓之鸟的愚蠢模样时泛起的轻蔑——所有这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无声流淌,反复发酵,酿成一杯后劲十足的权力佳酿,令他浑身舒泰。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翡翠戒面。
刘世廷缓缓睁开眼,抬起左手,凝视着那枚在恒久不变的灯光下流转着深邃幽绿光泽的扳指。
这枚戒指跟随他十数年,见证了他从一个小科员一步步攀爬到今日的每一步算计与妥协。
幽绿的冷光映在他眼底,那里刚刚卸下的慵懒深处,是凝固的冰湖,是无尽的黑洞。
他能在这幽光里,看到过去那个需要瞻前顾后的自己,看到如今那些争相献祭的商人。
甚至,仿佛能模糊地映出王海峰那张写满恐惧的、颤抖的脸。
戒指的温润触感不再带来安慰,而是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审视着权力金字塔上下、形形色色的面孔与心肠。
“八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数字轻飘飘地滑过唇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全然掌控后的乏味。
这点钱,连他给新包养的那个艺术学院女生买块高级手表的钱都够不上。
但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此——那是权力的秤盘上不断添加的砝码,是他织就的无形大网上,又一缕被乖乖送上、且已被他缠紧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