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这是第一批去欧洲验证车辆的运费和报关明细。”财务主管递过来几页单子,声音低得像是在汇报秘密,“全是从长鹏自有的商贸资金里出的,没动用过清河特区新能源专项补贴的钱。”
“拿去跟那边的银行对账单钉在一起。”赵明华连头都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着,“省里财政评估的人最会顺着资金流找漏洞,咱们哪怕有一笔报销跟专项补贴沾上边,这四本台账就得被退回来重写。”
旁边一个女会计捏着厚厚一叠凭证,叹了口气。
“这都查了三遍了,连个错别字都抠出来了,省里至于这么防着咱们吗,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地跑,后面查账的跟防贼似的。”
“至于。”赵明华停下手里的笔,冷冷看了她一眼,“清河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咱们每一步都比别人多防了一手,真要是等人家把漏洞戳破了,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女会计被说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赶紧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对账单。
改型车间里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焊花在半空中四溅,几十辆长鹏客车整整齐齐地排在工位上,车顶吊着的喇叭里正放着些老歌,工人们却连听歌的闲心都没有,全围在底盘下面忙碌着。
周远航钻进一辆测试车的车底,用手电照着底盘连接处,大声跟旁边的老李喊着。
“底盘号钢印再核一遍。”他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有些变形,“每一辆改型车必须有独立的系统注册码,别把库存车跟验证车混在一起,一旦出厂,追踪记录得按秒存盘,这可是给巴西那边准备的底子。”
老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里拿着卡尺,蹲在轮胎旁边。
“周工,放心吧,这十辆去巴西的测试车,连轮胎螺丝的力迹都是单独登记的,出不了任何差错。”
“比亚迪那边的热管理模块呢。”周远航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工程师在小会议室里跟德国大众的质量顾问吵着呢。”老李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旁边的板房,“大众的质量顾问非说底盘安全冗余要按欧洲标准重做,比亚迪的人说巴西那烂路根本不吃欧洲那套硬悬挂,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大得连外面都听得见。”
周远航听得有些发笑,摇了摇头。
“我去看看,这帮人凑一块,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刚走到板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比亚迪的技术代表在拍桌子,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火气。
“这是巴西,不是法兰克福,气温动不动就四十度往上,再加上连续长下坡,要是按你们欧洲那套保守的保护阈值来设计,车子还没跑出山谷就得因为电池过热报警告停在路中间,到时候司机连空调都开不了,你让他怎么工作。”
德国顾问操着生硬的中文,态度却很固执。
“安全冗余是底线,如果没有足够的保护,电池寿命会缩短,长鹏必须尊重质量标准,不能为了通过评估就修改保护策略。”
周远航推门进去,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行了,都别吵了,巴西的场景跟欧洲不一样,这事齐书记早就定调了,我们要的是真实的生存率,不是实验室里的漂亮数据,比亚迪的方案保留,但热警告的提示方式要做改动,不能一过热就直接切断动力,要给司机留出滑行和安全停车时间,大众这边的底盘护板防尘标准也要提高两个等级,那边的沙土比欧洲粗得多。”
两边对视了一眼,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总算没有再继续掐下去。
林安晨则是在管委会的舆情监测室里,盯着几台闪着数据的电脑屏幕,神色显得有些焦虑。
他看到齐学斌推门进来,赶紧站起身,指了指屏幕上被标红的几条帖子。
“齐书记,这几天有人在汉东本地论坛上带节奏,说我们把长鹏淘汰的库存车换个外壳送出国,是在欺骗省里的新能源补贴,还说长鹏根本没有真正的海外技术验证。”
“范围大吗。”齐学斌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帖子。
“不大,主要是在萧江本地的几个板块里传,但省里估计也是看到了这些风声,才在问询函里特意加了宣传口径那一项。”林安晨低声问道,“我看这幕后像是有人在推,要不要让火鸦这边发几篇宣传报道,把巴西车队联盟跟欧洲备忘录的真实情况摆出来。”
“不澄清,也不主动回应。”齐学斌直接否定了这一提议。
“可是他们这脏水泼得太没道理了,长鹏的每一笔开支都是合规的。”林安晨有些急。
“道理是在桌子底下算清的,不是在网上跟他们吵赢的。”齐学斌淡淡道,“你一回应,反倒帮他们把热度带起来了,省里正盯着我们的表态,清河如果这时候高调吹嘘海外备忘录,省里的人就会觉得我们是在用舆论来逼迫监管放水,到时候问询函就会变成真正的警告信,我们不抢这个热闹,等巴西那边的测试车跑出第一批里程数据,这盆脏水自己就干了。”
林安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继续发该发的夜市和服务内容,不碰海外细节。”
“对。”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河靠的是把事做成,不是把过程吹满。”
夜里十一点多,窗外的风声有些发紧,管委会大楼里却依然亮着大半的灯。
齐学斌正翻看着赵明华送来的第三本台账,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在空旷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伸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省发改系统联络员疲惫却严肃的声音。
“学斌同志,省里刚刚临时开了个碰头会。”
“鉴于近期关于长鹏库存和海外验证的一些社会风声,省发改跟经信委决定,下周一派出联合核验组,直接去清河进行现场核验,重点是长鹏的库存底账和改型车间,你们要做好准备。”
齐学斌神色平静,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半分颤抖。
“联合核验组下周一到,清河随时做好配合准备,一定全力配合。”
“学斌啊,我给你透个底。”联络员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把声音放得很低,“这次核验,除了账目,可能还要看你们跟海外测试方的通信记录,甚至是具体的路况参数跟车辆诊断端口,省里有人担心数据在回传过程中存在合规漏洞,你心里要有个底。”
“多谢提醒。”齐学斌语气温和却极其坚定,“长鹏的通信数据回传全部经过脱敏处理,由特区安全局的双重防火墙进行物理阻断,任何人想看随时可以看,但对于海外客户的敏感信息跟车辆运行路线,涉及长鹏的商业机密和出海合同保密条款,我们会按规定进行密封备案,只提供给有权限的核验人员查阅,绝不公开摊开。”
“好,你能分清轻重就行。”对方挂了电话。
齐学斌把电话放回座机,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冷意。
赵明华拿着改好的一叠台账推门进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脸色有些凝重地把台账放在桌上。
“书记,联合核验组下周一真要来。”
“要来,下周一。”
“那我们的商业秘密备案能挡住他们吗。”赵明华手心有些出汗,“如果他们非要看巴西车队的具体路线和外方的商业伙伴名单,不给就是对抗监管,给了,万一泄露出去,苏清瑜在海外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挡得住。”齐学斌把台账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只要我们的账做得比铁还硬,他们就没有借口去强拆我们的保密柜,清河的退路是靠这四本台账走出来的,不是靠低头求来的,你回去把这四本台账里所有涉及商业隐私的条款,用红笔全标出来,做好物理密封的准备工作。”
赵明华看着他,那一向有些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亮光,随之舒了一口气。
“行,那我再回去把细节对一遍,保证连个针尖大的漏洞都找不出来。”
她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地回过头。
“如果他们非要逼我们把牌全部翻开呢。”
齐学斌把台账合上,指尖在红色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出奇。
“那就让他们翻,清河这几年,最不怕的就是真金白银地让人看真东西,但想看底牌,就得做好把手缩回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