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清在户部熬了三十年,性子犟得像块铁。当年赵全挤走前任户部尚书,安插亲信,唯独苏文清仗着资历深、账目精,硬是没被撵走,却也被架空了实权,每日只对着些陈年旧账发呆。
……
苏文清已至,此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根旧麻绳,一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得像淬了霜的寒星。
他跟着老仆进了林府的偏院,见林钊一身便服坐在石桌旁,也不客套,拱手道:“林相唤老朽来,怕是不为喝茶。”
林钊见人前来,并未急于回答,而是起身让座。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茶盏在石桌上轻轻一放,溅起两点细碎的水花。
随即他抬眸看向苏文清,目光沉得像潭深水:“苏主簿,此番找你来是为户部之事。”
林钊顿了一下,旋即开门见山:“赵全贪墨军饷、克扣漕粮,这满朝文武,怕是没人比你看得更清楚。”
苏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锋芒。
他呷了一口热茶,喉结滚了滚,才缓缓开口,:“林相说笑了。老朽如今不过是个守着旧账的闲人,户部的事,轮不到我置喙。
“置喙?”林钊低笑一声,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着,一声一响,敲得人心头发紧。
“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十万将士在塞外冻得连弓弦都拉不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军饷账册,是你亲手抄录的底本吧?赵全拿了杜德的银子,硬生生扣下三成军饷填进自己腰包,逼得前线副将自刎明志——这笔账,你记了三年,我也记了三年。”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带着凿凿证据:“不止西北军饷。去年江淮大水,朝廷拨下三百万两赈灾银,赵全联手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不足百万。那些饿死在河堤上的百姓,那些卖儿鬻女求生的人家,这笔血债,也要记在他头上的!”
苏文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指节霎时绷得铁青。
林钊没有停,继续道:“还有今年开春的漕粮。江南漕运送来八百万石新米,他以次充好,将霉变的陈粮混入官仓,好米全被他高价倒卖,赚得盆满钵满。就连户部官吏的俸银,他都敢按月克扣,只留些残羹冷炙,逼得老吏们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苏文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放下茶杯,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林相想让老朽做什么?”
“借你当年的底本一用。”林钊看着他,目光恳切。
“陛下仁厚,不忍百姓流离、将士枉死。只要有这份底本,再加上从户部档房取出的密账,赵全便百口莫辩。此事若成,陛下定不会亏待你,更会下旨追封那位自刎的副将,为西北十万将士、江淮百万灾民讨个公道!”
苏文清闭了闭眼,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滚落。
“臣已是一具老朽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放在石桌上:“这是老朽藏了三年的东西,今日,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林相,臣不求得到高官厚禄,只求此番能扳倒赵全这等蛀虫,还朝堂一片清明,让西北将士的忠魂得以安息,让江淮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老朽便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钊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布的凉意,心头却是一热。
林钊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主簿,不免心中哀叹:大周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忠良之人被雪藏。
林钊起身躬向苏文清:“苏主簿放心,林某以命担保,陛下定会将赵全罪行昭告天下,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