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向第二件物什,竟是一册装订精致的食谱。
虽说这食谱她没见过,可打开一看,扉页的内容她却熟悉。
[河鲜必去黑膜以避腥气,重味厚油之菜不食,菌菇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与驴蛇狗蛙之类,一概不碰。甜羹忌姜,咸肴忌糖,葱只取葱白,生食之物务求全熟。]
一行行骨力清隽、墨色沉润的字迹,笔锋自带深入骨髓的贵气,赫然是那日在聚贤楼,她随口扯出的一长串忌口。
她记得清楚,那日楚临约她用膳,正巧撞上楚翊与慕容婉瑶,几人便凑了一桌。
她故意将忌口说得繁琐苛刻,也是存了气气慕容婉瑶的心思。楚临听得头昏脑涨,随身侍从也根本记不住。
唯独楚翊,在旁静默坐着,不过淡淡听了一遍,竟悉数记了下来。
往后翻,扉页之后,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式珍馐的做法,川鲁苏粤,南北风味无一不包,却又处处循着她的忌讳来,将那些她不喜的食材与做法尽数避开,只余下合她口味的精巧菜式。
前世在宫里,在长公主府,自有一众庖厨将她的口味摸得透彻,可自她穿来,也不再像前世那般骄奢挑剔,饮食上随性了许多,想吃便吃,不想吃便罢。
却不曾想,竟有人将她那一时随口说出的话,这般记了下来,还费心编成一册食谱。
就好像是,在为了未来,提前预备着。
云绮的目光落向第三件物什。
这是一只莹白温润的小巧瓷罐,罐里尚留着些许未用完的乳白膏体。
她的记忆被拉回清宁寺那日,她辞别楚虞,独自站在树下,转身便撞见了楚翊,将披风覆在她肩上。
聚贤楼那回,他替她挡下泼来的热汤,手背被烫出红痕。谁料时隔多日,在清宁寺再见时,那处烫伤竟非但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便取出这罐烫伤膏,替他涂抹。
那日风大,卷得她鬓边的发丝簌簌拂动。
背过身翻找药膏时,其实她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人垂着眼,极轻地捻住那缕扫过他颊边的发丝,一圈圈,缠上他骨节分明的指节。
末了,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覆在那缕柔软的发丝上。
又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她肩侧,仿若什么都未发生。
不是风动,不是发动,而是心动。
第四个物件,是一根没有钩的鱼竿,和一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铜板。
慈幼堂见过裴羡后,她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保护她。于是她去了河边,用这根坏了的没有鱼钩的鱼竿钓鱼,然后果真“钓”到了楚翊。
也是那夜,星月无声,水波澹澹,她与他彻底摊牌。他望着她的眼,声音沉缓,让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留在她身边,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却细数着周遭环绕的一众男人,告诉他,于她而言,他好像并不特别。
她原以为,以楚翊那般睥睨众生的矜贵,那般天之骄子的傲骨,定是不可能接受这番话的。
可他却并未愠怒,反倒冷静审视自己的优势,最后给出她留他在身边的理由,说他或许能给她带来好运。
后来,她与他在河畔猜铜板正反,权当验证这份“运气”。她连输两局,他瞧在眼里,不动声色捻转铜板,让她赢下了第三局。
他说,不想让她再输了。哪怕只是这般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在她面前,楚翊好像从未显露过半分天之骄子的倨傲。
他明明那般聪明清醒,那般洞察人心,却从未强迫过她什么,只一味地退让,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