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过了十来年,小主人长成了大人,能自己掌家了,可他回头一看,满府上下只知有老仆,不知有他这个主子,从前被管教的委屈、被约束的憋闷,全翻了上来。”
说到这里,陈冬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了张首辅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冬生继续道:“没多久,老仆积劳成疾走了,那些从前被老仆苛责过的下人和被他挡了好处的亲戚,全都凑到小主人跟前,说老仆当年独断专行,还偷偷拿了府里的银钱,占了本该属于主子的东西。”
说到这里,陈冬生又停下来了,询问:“首辅以为,小主人会信吗?”
张首辅没作声,可他的脸色却阴沉的难看。
陈冬生也没管,继续道:“小主人本就对他不满了,有人跳出来,自然顺势而为,当即翻了老仆的家,把老仆,连老仆的牌位都扔了出去,就连老仆的家人也都被他赶尽杀绝。”
张首辅猛地失态,打翻了茶杯,茶水撒在了袖袍上。
“爹。”张七爷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怒吼,“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张首辅盯着陈冬生,第一次露出暴怒的神色。
陈冬生道:“就是一个话本故事,自然当不得真,张七爷何必这么生气。”
“你……”
张七爷怒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小编修,何至于猖狂至此。”
陈冬生当然不是为了刺激张家人,而是为了说下面的话:“世人常说,人走茶凉,无论生前如何风光,到头来不过一否黄土,下官还年轻,没有力挽狂澜的气力,却懂得感恩。”
“张同窗在上京的路上对下官照拂颇多,下官铭记于心,若是将来立足朝堂上,必当护张同窗周全,以报昔日照拂情谊。”
“你算什么东西……”
张七爷话又被张首辅打断,抬手示意张七爷退下。
张七爷不甘心,“爹,你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出去。”
张七爷不敢忤逆,只得咬牙退下,在旁伺候的小厮,也退了下去。
书房内只剩张首辅与陈冬生。
良久,张首辅才开口,“就算如你所言,保全后辈子孙的人多的是,那人不是非你不可。”
陈冬生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放心了,站起身,自信又张扬,道:“那人非我不可。”
说罢,也不想在张府逗留了,“首辅年事已高,应当多加休息,下官不便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张首辅并没有拦他,也没有同意,站在那里,苍老的身子彷佛随时要倒下。
出了张府,陈冬生心情复杂,胸口闷得厉害。
权势如张首辅,也担心抄家灭族的风险。
而他,渺小如尘,只能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等刀没用了,他的下场,比谁都惨。
他抬头望向灰蒙天空,风卷起衣角,抬脚往前走去。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往前走,他早已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