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他发现主首陈望身上穿着件青灰色的麻布直身,洗得发白,肘部与袖口还打着同色补丁,眼神之中满是疲惫,鬓角更是有些灰白。
这就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且疲惫无比的中年人啊!
邵树义之前隐隐听闻,各乡里正、主首多有缺额,很多人不愿意当。当时不解,现在算是明白了。
若早几十年,承当里正、主首、隅正、坊正等差役的一般是富户豪强,至不济也是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上户,他们可以利用职权把持地方、鱼肉乡里。
可到了这会,朝廷摊派的赋税日益沉重,百姓日益贫穷,官员还要从中取利,里正、主首不仅无利可图,弄不好还要自己贴钱赔补,故富户豪强不愿再充当这些差役,想方设法逃避。元廷很鸡贼,知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于是严加申斥,强令地方富户轮流充当里正、主首等职务,维持征税系统的运转。
但在实际执行中,富户豪强会贿赂官员逃避,到了最后,一般是把乡里的上户架上去,让他们来主持收税工作。
陈望其实是个读书人,原本薄有家资,但当了大半年都主首后,竟然混成这么一副寒酸模样,显然赔补了不少钱钞。
邵树义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可怜陈望,谁来可怜他呢?
“我只有五贯钞,多了没有。”他叹了口气,说道。
陈望也叹气。
事实很明显,邵家办丧事把家底掏空了,更没有船,本来就不该征收多少科差。剩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活着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交税了。真把人逼急了,今晚就逃走,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又或者,他直接跑到豪强大户——比如郑家——那里,卖身为奴,当个驱口,苦是苦了点,至少能吊着一条命,不至于被科差逼死。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邵树义一眼,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回屋,取了五贯中统钞递过去,道:“麻烦主首了。”
陈望默默接过,眼神更加疲惫了,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道:“朝廷催课甚急,这次是动真格的。月底之前,若不能交齐逋欠,朝廷定会拿人。另者,去岁遭了灾,粮价扶摇直上至三十贯,省台决意开义仓平价粜粮,今日午时开始,一连售卖三天。”
邵树义心下一凛,嘴上道了声谢,又看向孔铁。
孔铁朝他点了点头,道:“小虎,春运我打算出海了。”
“跟谁?”邵树义问道。
“叶家。”
“做什么?”
“直库。”
“漕府允许船户携带兵刃了?”
“偷着带呗。”孔铁答道:“路上不太平,海贼很多,不带器械怕是难。”
“珍重。”邵树义说道。
孔铁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其实梢水还有空缺,你若愿去——”
邵树义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我再想想。”
两人说话间,陈望已然出了院子,如同游魂般行走在乡间土路上。
当税吏当到这份上,怕是独一份了。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税吏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代名词?偏偏大元朝不是。
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富户一抓一大把,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大都那些蒙元贵人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就盯着地方富户薅羊毛,逼着他们当差。
其实大家都难啊。
就海船户来说,固然没有税粮,但有科差,有杂泛差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出海运粮亦无利可图,甚至是亏本买卖,偏偏你还没办法,得提着脑袋去海上与风浪搏斗,九死一生,艰难无比。
这一切,到底都是谁造成的呢?
(谢谢诸位厚爱,新书期其实要控制更新速度的,因为超过一定字数就不算新书了,推荐也吃不满,今天就加更一章。明天看情况,正常应该是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