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粗看来,太仓有钱人还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说茫茫多——这个认知让他很受伤。
就衣装而言,绫罗绸缎随处可见,就是款式有点不一样,看起来像是某种混合了蒙古及中原特色的汉化蒙服。
作为征服者,蒙古人对汉人服装有过要求——与满清剃发易服不同,蒙古人规定“南人”不许穿蒙古人的服饰。
但蒙古毕竟统治天下大几十年了,不可避免产生一些影响,比如很多男人就穿着蒙古贵族服饰质孙服(曳撒),女人则多有身着比甲者。
邵树义一路看来,非圆领、两截衣样式的汉化蒙服比比皆是,颜色以青、绿、白三色为主。至于帽子,街市上的男子绝大多数都着钹笠帽,少数戴着瓦楞帽,招摇过市,看着十分违和——这和古装剧里见过的古代衣冠服饰不太一样啊。
“师傅,要吃个甚茶?”前方传来了热情的招呼。
邵树义抬起头来,却发现不是喊他,而是位于前方数步外的某位僧人。
“炒茶吧。可曾备好?”僧人摆了摆手,问道。
“师傅说笑了,昨晚打油器打了一夜马思哥油,新鲜着呢。”店家满脸堆笑道:“庆元新到范殿帅茶芽,就着一起炒了,如何?”
“甚好。”僧人肥头大耳,径入茶社。
店家目光扫过邵树义,旋即收回,连招呼都不愿招呼。
邵树义路过茶社时扭头看了眼,但见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几乎每桌都有人。客人们不光饮茶,还有各色糕点、果品,吃喝的同时,谈笑风生,状极欢快。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和尚都能被养得肥头大耳,还吃炒茶——马思哥油(黄油)、牛奶子(牛奶)、茶一起在铁锅中翻炒——而他连菜粥都吃不了几天了。
这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却只能看看,没有余钱购买,差距委实太大了。
“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木棉布、土麻布……”前方又响起了卖力的吆喝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一人站在门前,脸红脖子粗,乃至手舞足蹈,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客人。
在他身后,几间屋舍一字排开,屋内囤满了各色布帛,色泽之艳丽、花样之繁多,直让人眼花缭乱。
“周舍,你让我留意的红绢有了。”许是见到了某个相熟之人,店家径直走了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舍”是宋元以来对富贵子弟的称呼,一般不单独称舍,而是加个姓氏或排行作为前缀,如“张舍”、“王舍”、“大舍”、“二舍”。
“周舍”闻言停下了脚步,笑道:“竟如此之快?作价几何?”
“中统钞二十四贯。”
周舍沉吟片刻,道:“也罢,拿两匹径送到前头王婆家中,就说是我的谢礼。”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钞,道:“不用找了。”
“好嘞。”店家喜滋滋应道。
邵树义如同空气般从两人身侧掠过。
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旧衣,背上还背着个麻袋。虽然身量不矮,但一脸菜色,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就像太仓城内外千千万万的普通海船户一样。
这样的他,丢进人群中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
院门前围满了人,如果不是有官兵、差役维持秩序的话,他们早就一拥而入,将大院挤个水泄不通了。
这是常平义仓,大元朝不多的德政之一,堪称物价稳定器,只不过越来越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就维持不下去了。
“吱嘎……”院门被从内部打开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百姓们你挤我我挤你,挣命般冲了进去,抢购赖以生存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