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千恩万谢,喜笑颜开地走了。
一石米二十贯,可比市面上便宜了十贯不止,买到就是赚到——常平义仓库容百万,号称储粮三十万石,实际有多少不好说,反正每次遇到歉收,需要粜米打压物价的时候,他们最多也就售卖个几千石,绝对不会超过一万石的,可谓先到先得。
“中统钞五贯文,市米二斗五升。”前面那人离开后,邵树义走上前去,将五张宝钞递了过去。
小吏接过之后,装模作样看了下,眼角余光还偷偷看了眼那位色目官员,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朝一旁的库子摆手道:“糙粳米二斗五升,给他。”
库子自然没有二话,很麻利地交割完粮食。
邵树义本想磨蹭一会,奈何身后之人已挤了过来,只能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那位色目官员都没说什么,这让他有些失望。
冒险没有成功。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事情那么容易就做成,反倒不正常了。
有机会,将来还有机会的!
兵法之道,在于扬长避短。一定要发挥自己的长处,然后抓住宝贵的机会,一击成功。
出了义仓大门后,他遥望着远处的长堤。
堤内铺肆林立,隐隐传来唱曲声:“……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袭封幽州节度使,因带酒打了段文楚,贬某在沙陀地面,已经十年……”
堤上游人如织,儒生士人长袖飘飘,凭风而立,似乎在吟哦诗赋:“夷甫诸人者,龟趺已故丘。但能挥玉麈,不解冠兜鍪……”
堤外则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来来往往,将一船又一船的财货输往各处,甲板上更是有歌声传来:“黑面小郎棹三板,载取官人来大船。日正中时先转柁,一时举手拜神天。”
好一副生机勃勃的画面!
邵树义怔怔听完,自失一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李克用很厉害么?夷甫又是谁?
赶紧回家填饱肚子,再想想如何改变处境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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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粮米回到家时,却见孔铁正坐在里面,直向他打招呼。
邵树义点了点头,先将买来的糙粳米放入西屋粮囤之中,然后拎起个苇草蒲团,到门口坐下,道:“百家奴,怎又回来了?”
“我再来问一下,叶千户家的船上还差两个梢水,你若愿去,今日便可上船,月给交钞一锭。与你在郑家佣作一样,吃饭不用另算钱。”孔铁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说话时瓮声瓮气的,听着有些发闷,但很有分量,也很真诚。
邵树义沉吟片刻。
他的原身上过船,不过都是在长江出海口附近航行,随父一起受雇,帮人短途运输货物。按理来说,他对行船甚至航海是有一定适应性的,去到风高浪急的大海之中,应不至于严重晕船。
而且,收入真的很不错啊。
李壮在船坊做工,按照一家四口人的标准拿钱,不过月入米九斗、盐半斤、钞十贯。
地方下县县尹月俸只有十七贯。多年前,因为物价飞涨,朝廷规定官员收入每贯外给米一斗,也就是说县尹每月实际收入是中统钞十七贯、米一石七斗,看似不错,但人家是官员啊,有迎来送往的需求,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根本不够的,逼着他们只能贪污纳贿。
出海一月就五十贯,真的很不错了。
不过邵树义还是拒绝了,道:“不去了。”
孔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便算了。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我方才听到个消息,陈夫子跑了。”
“哪个陈夫子?”邵树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首陈望。”
邵树义吃了一惊,问道:“果真?”
“有人看到他收拾细软,带着几袋粮食,雇了辆牛车,一家老小往南去了。路上有人相询,陈望一脸苦相,说举家亡命去也,就此告别。”孔铁说道。
邵树义无语。
早上刚来问自己收了五贯钞,下午就跑了,要不要这么快?
而且这逃亡够离谱的。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大摇大摆,甚至还停下来与相熟的人打招呼说几句话,一点都不慌。
往南走,大概率是去苏州城投奔亲族好友了。
陈望有学问。去了苏州,若有人帮忙,慢慢安顿下来,找份差事养家糊口不难。
只是——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小虎,跟我一起走吧,船上还有个照应。”孔铁又忍不住劝道:“上船之后,狗官便是想抓人都抓不到,待到回返刘家港,已是数月之后,兴许风头就过去了。至不济,你也有一锭钞可以缴纳逋欠。”
邵树义不置可否。
看多了后世大航海时代的书籍,他对这年头航海的危险性有充分的认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身上还残存着几分现代人的骄傲,下意识觉得总能找到机会的。
他看向孔铁,问道:“你可知漕府或州中有哪些色目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