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许久之后,邵树义终于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一大原因是弄点钞票,万一将来跑路用得着。
另一个原因则是家里只有二斗五升米了,哪怕一天吃一升,也就够吃二十多天——元代“石”既是重量单位(120斤),同时也是容积单位(100升出头),等于二斛、十斗、百升,一容积石的物品重量不一,因为密度不一样,难以一概而论。
而且,光有米和蔬菜,没蛋白质补充也是个问题啊。
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蛋奶补充,只吃碳水化合物,那真是多少都不够吃的,身体发育也会不良——前阵子在码头扛包,气力不足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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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晴。
天刚蒙蒙亮,邵树义煮了点粥,吃完后突发奇想,把柴房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拿了出来,在院中认真练习着劈砍。
不过没练多久就停下了。没别的原因,他感觉再练下去肚子要饿了。早上吃的那点菜粥,怕不是一泡尿就没了,营养跟不上啊,硬练的话,整不好弄出尿血,不值得。
离家之后,邵树义一路东行,又来到了三十里长堤附近。
这里聚集了一大批无所事事的百姓,基本都是来找活干的。邵树义混迹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三和大神一般,四处寻找日结的工作。找到之后,幸运的话可以干个十天半月,运气不佳的话可能也就干个一趟,半天工夫都用不了——讲真,期限较长的工作一般都是相熟之人互相介绍得来的,很难流到外面。
在这里蹲了半天,毛的差事都没见到,即便有也被人给抢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哭喊声。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段,却见一女孩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
母亲满面悲苦,亦跟着哭泣不已。
旁边还有一老实巴交的汉子,嘴里念叨个不停:“去岁冬月,官司召雇船只,听候运粮。彼时未曾支付脚价,却强令我修理船只。我无法,只能贷钱预为收买桐油、麻筋、石灰、木植等物,雇匠修理船只。三月底,终于见到些许脚钱,却还要置办船工口粮,竟花得精光。今日差役上门,说我拖欠科差,竟要纳钞四锭,不给就抄家,我是真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很多,说话时目光看向围观之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说是讲给围观之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好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啰啰嗦嗦,不知所谓!”一身穿绸衣的中年人冷笑着拿出一叠钞,摔到汉子脸上,道:“若不是你女儿长得漂亮,就等着吃板子、烂在牢里吧。这是八锭钞,收好了。”
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数人蹿出,将母女二人分开后,强拉着小女儿走了。
汉子下意识伸手捧起宝钞,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纸钞。
“作孽啊,夏家女郎才十三岁,就被卖了。”有围观之人叹息道。
“这孩子长得好看,兴许张员外买回去做妾了呢?”
“那又如何?她本可寻个好人家。”
“八锭钞不错了。一般人家的,能卖五锭么?”
“夏二还真是可怜,不知得罪了谁,竟然连续三年出海。好好一个殷实人家,眼见着要家破人亡了。”
“他是几年前新签的船户,没熟人,可不就被使劲欺负了?”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
其实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这是古代,还是管治极为宽松,地方政府自由度极大的元朝,欠税被抓了,打板子很奇怪么?
打你七板、十七或者二十七板都很正常,州县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极大,完全看自己心情。
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会不会引发感染就不好说了,反正官府多半不会给你上药。
他在太仓也没亲戚,连疏通狱吏给他送饭、送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再者,牢里的环境一定十分恶劣。阴暗潮湿、狭窄逼仄都是小问题了,传染病才是大麻烦,一旦进去了,染病的风险极高。
邵树义悄悄离开了人群聚集处。
似乎——就算找到工作用处也不大了,那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吊着一条命不被饿死。但这个世道有太多整死你的办法了,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会遇到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