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邵树义的脸微红。
郑松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议定汉地州城括马,有马者三分中取二分,得马十万二千匹,彼时汉地州城共有马匹几何?”
问话之时,眼睛紧紧看着邵树义,似乎在观察他的细微动作。
“十五万三千匹。”邵树义差点没反应过来,本能答道。
郑松回头看了下跟他一起来的山羊胡老者。
老者沉吟片刻,点头道:“确实是十五万三千。然彼时是回回、畏兀儿、兵闲居人富户三分取二,汉人则是尽数括马,真论起来——”
“够了。”郑松摆了摆手,继续问道:“上月十五杀生开禁后,漕府至羊马市买羊,花费中统钞八十五锭。牙钱直百取三,漕府该给多少牙钱?”
邵树义思索片刻,回道:“一百二十七贯五百文。”
郑松又看向老者。
或许这次是临时出题,且没有预先知道答案,老者有些踌躇,口中念念有词:“一两三分,十两三钱,一百两该三两。八十五锭钞计四千……四千二百五十两,牙钱该著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两五钱……唔,不对,一百二十七两五钱。”
听着老者演算的整个过程,不知道为什么,邵树义暗暗松了口气。
他计算时,直接在脑海中算四十二点五乘以三,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没那么难吧?不过,或许这老头有工具的时候能算得快一点,但心算有点难为他了。
郑松其实没算出来,但他会观察,见两人说出来的金额一致,便心下明了。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不再内敛,看向邵树义时颇多审视,甚至带有几分怀疑。
“小儿郎读过书?”他轻声问道。
“读过几天。”邵树义面不改色地回道。
“你家就住在海运仓左近吧?跟谁读的书?”郑松追问道。
“虞夫子。”邵树义答道。
郑松看向李壮。
李壮迟疑了下,道:“东二都确实有个虞夫子,去年过世了。听闻颇有古仁人之风,愿意入学者都教。张泾那几个都的孩童们皆受过其恩惠,就连我家败子都去学过几天,可惜没天分,学不进去。”
郑松微微颔首。
邵树义则松了一口气。虞夫子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原身去上过几天学也是真的,只不过没学到什么东西,半途而废,回家帮着放羊了。
“会写字吗?”郑松问道。
“会。”
“可有家人?”
“父母双亡。早年有个姐姐嫁在江阴州,已是多年没有音讯。另有一妹,去岁病亡。”
“宗党呢?”
“上一辈在江阴或许有,我不太清楚。”
郑松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就在邵树义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脱逃?按制,遇到你们这种逃亡逋户,可是要执送官府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邵树义听明白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走投无路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说直白一点,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帮的?你能给对方提供什么?
在这一刻,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心头一阵悲凉,脸上却浮现出坚毅的神色,道:“我还有一条命,可以卖给官人。”
郑松倒背着手,抬首望天,说道:“这世间愿意卖命的人多了,不值钱。”
“可通书算还愿意卖命的人却不多。”邵树义说道:“郑家或许有,但命都比我值钱,轻掷了岂不可惜?”
郑松收回目光,“唔”了一声。
“十三弟,此人若被执送官府下狱,无人照拂,怕是连碗馊饭都抢不到,必死无疑。”刀疤汉子突然说道:“宁侄女刚刚大病初愈,三舍正请僧众为其祈福呢。这个节骨眼上,能帮就帮吧。”
郑松脸色微动。
邵树义尽可能屏息凝神,耐心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松说了句:“三日后还是此间,早点过来,随我去趟刘家港。”
说罢,转身离去。
老者轻拈胡须,看了眼邵树义,眼神怜悯,亦转身离去。
刀疤汉子轻笑一声,低声说了句“别死了啊”。
郑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嘿嘿一笑,加快脚步溜了。
李壮则用欣喜的眼神看向邵树义,兴许还带有几分复杂。
邵树义只觉浑身有些脱力,仿佛精气神在方才那一刻已然消耗殆尽。
他扭过头,朝李壮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