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奴,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庵堂?”孔铁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王华督,问道。
“没有。”王华督放下菜,连连摇头,道:“我去过也里可温庙,就是图个新鲜。”
孔铁凝视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烧火吧,百家奴。”邵树义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铁没废话,径自走到饭甑旁边,准备引火。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厨房内,一边吸着香气,一边随意闲聊。
“百家奴,你这次会去大都么?”虞渊缩在最后面,好奇地问道。
许是书香门第的缘故,虞渊此人面色白净,手上也没什么老茧,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树义外仅有的会读书写字的人。
按理来说,他和海船户、站户不是一路人。但说实话,就大元朝这个操性,读书人斯文扫地的场面多着呢,交税交不起举家逃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世人只看到那些经常聚会游玩的文人雅士,但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富绅豪民,与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虞夫子过世后,家人也就只能守着少许薄田度日。虞渊作为夫子最小的孩子,学问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层的海船户、站户、匠户、军户们混在了一起。
此刻听到他问话,王华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铁缓缓点了点头,道:“会有人去大都送礼,但不是我。库里存了不少腊鸡。”
邵树义听完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南方人喜欢拿腊制禽类当做馈赠礼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腊鸡送得满天飞,以至于大都的贵人们将“腊鸡”作为对南人的蔑称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来与我们讲讲当地风物。”邵树义笑道。
孔铁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问道:“小虎对北地很好奇?”
邵树义并不掩饰内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说道:“自是很感兴趣。”
“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出海?”孔铁还对此事耿耿于怀,追问道:“你将来作何打算?一辈子在郑家佣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树义轻叹一声,说道:“世道乱起来后,此亦不可得。”
再说了,他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呢——这次的差事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兴许有很大的风险,只不过这就没必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了。
孔铁闻言脸色微变。
虞渊一脸茫然。
王华督却吓了一跳,惊道:“这天下要乱了?小虎,你可别吓唬我。”
“我吓你作甚?”邵树义无奈道。
王华督哈哈一笑,道:“其实乱了也无妨。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能过一天是一天。可若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拼上一拼,兴许能当个官人呢。”
孔铁用赞许的眼神看了下王华督,然后扫过虞渊,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邵树义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后方道:“将来如何,谁又能尽知呢?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免得将来措手不及。”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很快又收回目光。
“未雨绸缪何意?”王华督傻傻地问道。
“就是预先做好准备的意思。”虞渊小声地解释道。
王华督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痛得虞渊龇牙咧嘴。
“虞舍说得没错,就是预先做好准备。”邵树义说道:“这个世道,怕不是越来越乱。俗话说一人智短,众人智长,我等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将来若有余力,自当互相帮衬,守望互助。如此,方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对!”王华督一拍大腿,高声道:“便是乡野之间与人争斗,多个人也多一分胜算。”
孔铁又看了眼邵树义,微微颔首。
虞渊则嗯了一声,脸上有几分惶恐,有几分忧愁,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先吃饭吧。”邵树义站起身,说道:“些许计议,日后再说。这个世道,左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谁又能笃定尽善尽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