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客礼”。
然后,他采用了传统的“摺足”,脚底板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地进屋。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上半身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是在水面上漂移。
原本正在揉太阳穴的桥本龙太郎,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北原信走到指定的软垫前,没有直接一屁股坐下。
他先是左脚后撤,然后右脚跟进,身体如同一座缓缓下降的山峦,稳稳地跪了下去。
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大腿之上,指尖微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
“大田事务所,北原信,请多指教。”
声音低沉、稳重,没有任何现代年轻人的那种浮躁尾音。
桥本龙太郎放下了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
“北原君是吧?”桥本翻了一下简历,看到了石田制片人的推荐信,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石田那个老狐狸推荐的人……既然你穿成了这样,想必规矩都懂,今天的题目很简单。”
桥本摘下眼镜,目光如炬:“没有台词,假设你现在跪在春日局面前,她刚刚告诉你,为了德川家的稳固,你需要把你唯一的儿子送去当人质,你,听着就行。”
只听,不说。
这是最难的。
如果不说话,演员很容易变成木头;如果反应过度,又会显得虚假。
“开始。”
随着指令落下。
北原信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视线落在榻榻米的一条纹路上。
【笔记共情:全开】
那一刻,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声音,那个强势、冷酷母亲的声音,正在宣判他儿子的命运。
就像当年宣判他的命运一样。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一秒,两秒,五秒。
北原信的脸像是一张面具,没有任何波澜。
但渐渐地,坐在正对面的桥本龙太郎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呼吸变了。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沉重、压抑,像是肺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紧接着,北原信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开始有了动作。
那只手并没有握成拳头——那是愤怒的表现,而稻叶正定不敢愤怒。
他的手指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抠紧了袴裙的布料。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又无力地松开了。
就像是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反抗的火苗,瞬间被“忠孝”的冰水浇灭。
北原信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是被剥夺了作为父亲、作为人的尊严后,只剩下一具“武士”的躯壳的空洞。
随后,他重新低下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臣下之礼。
“哈依。”(是)
这一声回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像是铅块落地。
……
“好。”
桥本龙太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北原信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三秒钟,才缓缓起身,解除了那种压抑的状态,眼神恢复了清明。
三位考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左边的一位副导演小声说道:“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昭和初期的那些老派演员。”
桥本龙太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北原信的简历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看着北原信,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温和的表情。
“坐得住,沉得下,像那个年代的人。”
桥本合上文件夹,给出了这句评语,“现在的年轻人,屁股上长刺的太多,能把‘忍’字演到骨头里的,太少,你,留下来量尺寸吧,头套要定做。”
这就意味着,角色定了。
“非常感谢!”
北原信再次深深鞠躬。
走出试镜间的时候,他并没有狂喜乱舞。
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疼——刚才跪得太实在了。但这种疼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候考室里,那些还在补妆、还在练习“帅气表情”的偶像们,依然在焦虑地等待着。
北原信提着布包,穿过他们,走出了NHK的大门。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者笔记】,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先生,您的怨气,我帮您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