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
陆翊神思不属地站着,拳头无声收紧,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戳破,西斜的日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竟显出几分伶仃的寂寥。
不语见他神色不对,连忙示意冰糖退下,又不放心地追上前,压低声音叮嘱:“冰糖妹妹,方才六爷问的话,还有你答的话,千万、千万别在表姑娘跟前提起半个字,记住了?”
冰糖抱着缎子懵懂又惶恐地点点头,快步走远了。
陆翊却仿佛没看见周遭的动静,脑中只反复回响着冰糖的话
“是不是不够高”
“扔了荷包”
“湖心阁书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将他前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敲开一道道缝隙,透出虞婉玥与他疏离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又猛地顿住。
等等,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重活一世许多事因时间久远记不起来,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三哥也忘了?
想到这,陆翊突然恍然大悟,似是想通了什么。
难怪当时三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噙笑,眸底却透着了然。他还以为那是年长者的从容,笑话他被这事愁得束手无策,如今想来,分明是早知根由,却故意把他当猴耍!
陆翊眸光骤然一沉,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羞恼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懑,如野火般窜上心头。
好啊.....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走。”他倏然转身,玄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六爷,去哪?”不语忙跟上。
“外书房,去找我的‘好’三哥聊聊,正好...有些事也查出眉头了”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穿过月洞门,衣摆翻飞如刀。
不语紧跟其后,主仆二人脚步如风,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看见陆翊的脸色一个大声都不敢出,心中揣揣,待陆翊走后又聚成一团小声猜测着谁又惹到了这小霸王。
......
书房内,陆修端坐案后,眉间压着倦色。
案上堆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朱砂笔迹未干,烛火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陆修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色,忽而有些出神。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想到这天下人人都想当官,当大官,掌权势...可自己却只想能有多些的时间陪在夫人身边啊......
陆修叹了口气,没几日就要过年了,看来也是时候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京郊的温泉就不错...
念头刚起,门被“砰”地推开,寒风卷着少年的怒火‘呼’地一下灌入,案上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陆翊在离书案丈余处站定,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三哥。”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陆修。
“那日我来同你坦白,你早就想到湉湉是因为湖心阁的事生我的气,是不是?”
陆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六弟。
少年眼中翻涌着愤怒、急于求证的不安,还有一丝丝痛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陆修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那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她因你一句“喜高挑才女”才躲着你不见,要和你划清界限?”
陆修叹了口气:上辈子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陆翊一下子梗住,却知陆修说的没错,心中赌的那口气也一下子泄出来,只剩下无力。
话是自己说的,人是自己伤的,他又能怪谁?
“只有你亲自去撞窗,才知哪扇窗开着。”
陆修声音温润却犀利,“你自幼事事顺遂,祖母在世时,时时刻刻把你捧在掌心里,从小到大到哪没人捧着敬着?怕是把你捧得瞎了眼,昏了头,识不出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而陆翊瘫坐在椅子上,抬着头却闭着眼,半晌吐不出一字。
陆翊深呼出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悔意硬生生压下。
眼下,还有件比质问三哥更紧迫,比自己的情爱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书案旁的另一张紫檀圈椅坐下,胳膊撑在桌沿上,目光沉凝地望向陆修,声音压得极低:“三哥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我因一场‘风寒’卧床七日?”
陆修点点头,他自然记得,陆翊从小到大身子壮得和小牛犊似的,偶得风寒这种事自然让自己印象深刻。
不过这和湉湉有什么关系。
陆翊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除了风寒药,太医又给我开了一剂‘补益汤’,说是扶正固本,我嫌那药苦,喝了两日便扔在脑后。”
他停顿片刻,似在回忆那碗药的味道,眉心渐渐蹙起:“直到前些日子,我在湉湉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她说,可能是给三嫂煎药时沾上的。”
陆修指节微紧,面色仍是平静,眸底却掠过一丝暗色。
陆翊眯眼,声音更低:“可我喝的那补益汤,可没有什么苦杏仁味,苦杏仁本无奇,可与黄芪、当归同煎,便成“慢毒”,益气养血之余,暗耗心脉,日积月累终至血亏气脱,让人看似是病逝,实乃慢性中毒而亡。”
他抬眼,观察着陆修的脸色,语气愈发谨慎:“三嫂产后体虚,常年需用补汤,若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
话未说完,陆修已明白他的未尽之意,面色微变,声音沉了下去:“于是你便私下调查?”
“是。”
陆翊坦然承认,“我不敢声张,更不敢惊动三嫂,怕打草惊蛇,也怕万一只是我多心,反惹三嫂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