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墙壁。看承重柱。看天花板上的管线。
虽然墙皮脱落了,但这栋楼的骨架很好。昭和三十年代的建筑虽然土气,但用料扎实。层高也足够,只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隔断打通,换上落地的玻璃幕墙……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地皮面积大概八十坪(约260平米)。在这个地段,如果是行情好的时候,光地皮就值五亿。
但现在是萧条期。再加上这栋楼的外观太差,被称为“幽灵楼”,估值至少要打个七折。
而且,如果走法院拍卖程序,起拍价会更低,但那样会引来秃鹫一样的竞争对手。
必须要现在拿下。
“田村先生。”
皋月停在一根柱子前,突然开口。
“这栋楼,也是抵押给银行了吧?”
田村身子一僵:“是……是的。抵押了三亿。”
“如果刚才那些人明天再来,或者下个月再来,您打算怎么办呢?”皋月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继续借高利贷还利息吗?”
田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靠在一堆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我不知道……”他抱着头,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保住祖业……”
“保不住的。”
皋月的声音很轻。
“汇率不会回去了。美国人不会再买这些盘子了。银行也不会再借给您一分钱。”
“等到法院拍卖的那一天,这栋楼会被按照废铁的价格卖掉。您不仅会失去祖业,还会背上一辈子的债,您的妻子儿女会被赶出现在的房子,流落街头。”
田村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修一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忍心。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商业的本质。仁慈是给死人的,活人只需要利益。
“不过,”皋月话锋一转,“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帮您一个忙。”
田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什……什么忙?”
皋月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修一的手。
修一心领神会。
“田村社长,”修一开口了,语气温和而从容,“我对这栋楼有点兴趣。虽然它很旧,维修起来很麻烦,但我正好缺一个放杂物的地方。”
“我可以帮您还清银行的三亿贷款。另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再给您五千万现金。作为这栋楼的转让费。”
“三亿五千万?!”田村惊呼出声。
这个价格,虽然比去年的估值低了不少,但在现在的行情下,绝对是良心价。更重要的是,那五千万是现金!是能让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至东山再起的本钱!
“但是有一个条件。”
修一打断了他的惊讶。
“今天就要签协议。私下转让。我不希望看到这栋楼出现在法院的拍卖名单上,那样太丢人了。”
田村看着修一,又看了看那个安静站在旁边的小女孩。
他知道自己被“趁火打劫”了。
但这个劫,打得他心服口服,甚至心存感激。
如果不卖,他下个月就会一无所有。卖了,至少还能留下五千万。
“我卖!”
田村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解脱。
“我现在就去拿房契和印章!公爵大人,谢谢您!您是菩萨啊!”
他冲向楼梯口的办公室,脚步踉跄却急切。
仓库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看着田村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菩萨吗?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强盗。”
三亿五千万。这栋楼只要翻新一下,明年这个时候至少值十亿。
“父亲大人,我们可是救了他。”
皋月看着脚边那个印着“Fragile”的箱子,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里,手里有五千万现金的人,比守着一栋卖不出去的破楼的人,要幸福得多。”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栋阴暗潮湿的建筑。
在那剥落的墙皮下,她仿佛看到了未来。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璀璨的水晶吊灯,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贵妇在里面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
这里将不再是堆放破瓷器的仓库。
这里将是西园寺家在银座插下的第一面旗帜。
“把它买下来。”皋月轻声说道,“然后,把这些破烂都扔出去。”
“我们要给这栋楼,换一张脸。”
……
半小时后。
田村拿着那张带着体温的支票,对着西园寺家的轿车深深鞠躬,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车内。
皋月摘下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乱的头发。
“父亲大人,下一站去哪里?”
修一手里拿着那是刚签好的房屋转让协议,心情有些复杂。既有捡漏的快感,又有一种身为贵族却在做“倒爷”的微妙羞耻感。
“回家吧。今天够了。”修一说。
“不。”
皋月摇了摇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那是赤坂的地图。
“天还没黑呢。”
她指着赤坂见附的一个路口。
“那边还有一家做纺织出口的公司,听说社长正准备跳楼。”
“我们去‘救’他一下吧。”
修一看着女儿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敲了敲隔板,对司机吩咐道:
“去赤坂。”
轿车在暮色中加速,像一头优雅而贪婪的黑豹,冲进了东京那迷乱的夜色之中。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