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京,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圣华女子学院的校门前,两排高大的银杏树虽然还未完全泛黄,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爽利的秋意。
作为全日本门槛最高的女子贵族学校,圣华的“秋大祭”向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学园祭。充满油烟味的炒面摊位和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学生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更没有那种为了几百日元盈利而声嘶力竭的叫卖。
这是一场被精心包装过的社交园游会。
黑色的高级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校门。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戴着白手套,恭敬地引导着车辆停入指定区域。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东京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名为来参观女儿的学校活动,实则是来确认彼此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
中央庭院。
这里是整个校园视野最好、位置最核心的区域。往年,这里通常会被高年级的学生会占据,但今年,一面巨大的丝绒帷幕将这里围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帷幕上绣着一朵金色的蔷薇。
“SalOn de ROSe”(蔷薇沙龙)。
这是初中部一年级新生、西园寺皋月一手创立的社团——“蔷薇会”的领地。
白色的欧式凉亭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十张白色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草坪上,桌上铺着蕾丝桌布,摆放着精致的三层点心塔和骨瓷茶具。
空气中弥漫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以及昂贵香水的味道。
皋月坐在凉亭的主位上。
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华丽的礼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圣华的秋季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的红色丝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唯一的装饰,是别在胸口的一枚小小的家徽胸针。
左三巴纹。
“会长,茶点已经补齐了。”
吉野绫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上次皋月的“预言”救了他父亲的仕途后,她在学校就开始粘着皋月了,如今已经完全成了皋月的左膀右臂。
“今天的客人比预计的多了两成。住友银行的几位夫人,刚才特意问起您。”
“让她们先坐一会儿。”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最好的位置要留给通产省的那几位太太。记住,要把她们和银行的太太分开安排,免得谈起贷款的事情尴尬。”
“是。”绫子恭敬地点头,转身去安排座位。
另一边,伊索川礼子正在指挥几个佣人调整拍卖台的灯光。
“光线要柔和一点。不要直射展品,要有那种……朦胧的感觉。”
礼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政治世家的后代,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控制场面。
今天,“蔷薇会”代表了全体一年级新生,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全体一年级生都可以参与,名义是为东京内的孤儿院提供资金支持,以改善冬季生活条件。现在只是会前的茶点时间。
场内还有许多其他的社团成员游走其中,她们充当着陪聊的职责。帘布里时不时就就传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整个“蔷薇沙龙”运转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客人,都能沉浸一种无微不至的舒适感之中。太太夫人们在下午茶的功夫当中,就能了解到学院里的各种趣闻。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你们没长眼睛吗?这可是我要用来拍卖的宝贝!”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庭院里的优雅氛围。
大仓雅美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定制礼服,裙摆上镶满了亮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她的头发烫成了夸张的大波浪,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
在她的身后,两个佣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玻璃柜。
“雅美同学,你迟到了。”
皋月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老同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雅美夸张地扇了扇风,脸上的妆容稍微有些浮粉。
“路上的车太多了。而且我爸爸非要让我带这件东西来,说是为了给学校撑场面。你知道的,有时候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
她的声音很大,恨不得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但在场的客人们并没有露出羡慕的神色,反而有几位贵妇人用扇子遮住嘴,低声交谈起来。
“那是大仓家的女儿吧?”
“穿得像个圣诞树一样……”
“听我先生说,大仓不动产最近的资金链很紧啊。在这个时候还这么高调,真是……”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过。
雅美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模样。她指挥着佣人把玻璃柜放在拍卖台最显眼的位置,甚至挤开了原本放在那里的几个展品。
“皋月同学,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把东西放在这儿吧?”
雅美挑衅地看着皋月。
“毕竟,慈善拍卖嘛,当然是越贵重的东西越要放在前面。还是说,你们‘蔷薇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怕被我比下去?”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绫子皱起眉头,刚想上前理论,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皋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当然不介意。”
她微笑着,那个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既然大仓同学这么有心,那就作为今天的‘压轴’吧。”
她特意在“压轴”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过,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雅美冷哼一声,撩了一下头发。
“放心,绝对会让你们大开眼界。”
……
下午三点。慈善拍卖会正式开始。
凉亭周围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圣华的学生和家长,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社会名流。
别看这个拍卖会布置的很简陋的样子,但台下坐着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相互低声交谈着,想看看这个由一群孩子举办的拍卖会。
礼子担任拍卖师。她穿着燕尾服,虽然小小个的,但看起来还有模有样。她手里拿着木槌,敲了敲桌面。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蔷薇沙龙’慈善拍卖会。”
“本次拍卖的所有款项,将全部捐赠给东京都孤儿院,用于改善孩子们的冬季供暖设施。”
家长们很配合地鼓起掌来。对于这些富人来说,捐钱只是例行公事,他们更关心的是能在拍卖会上买到什么,以及……从谁手里买。
前几件拍品都是学生们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或者是一些家里闲置的小摆件。价格不温不火,大多是几万日元成交,买家也多是出于捧场。
“接下来,是第九号拍品。”
礼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由大仓雅美同学提供。”
两个佣人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红布。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玻璃柜里,展示着一枚巨大的胸针。黄金底座,镶嵌着一颗足有鹌鹑蛋大小的蓝宝石,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碎钻。在阳光的照射下,这枚胸针散发出刺眼的光芒,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是我父亲从南非带回来的。”
雅美走上台,拿起麦克风,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主石是5克拉的皇家蓝宝石,周围镶嵌了30颗D色钻石。光是成本就超过五百万日元。”
“既然是慈善,大仓家自然不能小气。起拍价,一百万日元!”
她环视四周,等待着那如潮水般的竞价声。
然而,场下一片死寂。
一百万日元。
在这个刚刚开始感受到泡沫前奏的年份,这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但问题不在于钱。
在于这枚胸针实在是……太俗了。
那种暴发户式的设计,那种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上面的造型,完全不符合圣华这种老牌贵族学校的审美。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家都知道大仓家最近在千叶的项目上栽了跟头,银行正在逼债。这个时候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变现,名为慈善,实为炫耀,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是大忌。
“一百万……”
雅美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这可是皇家蓝宝石啊!真的没有人识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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