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汗开车回家的路上,手一直在抖。
方向盘在他汗湿的掌心打滑,车轮碾过破碎的沥青路面发出不规则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紊乱的心跳。
政变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脑中循环播放,梦魇一般令人心惊。
巴尔扎尼那双冰冷的眼睛,拉希德描述伏击计划时嘴角那抹狠辣的笑意,还有那四只威士忌酒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丧钟的预鸣。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的胃部抽搐,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
他摇下车窗,凌晨的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些许车内积郁的烟味和恐惧的酸气。
他把车停在离家两个街区外的路边,关闭引擎,静静地坐在车里整理凌乱的思绪。
埃尔比勒的夜空罕见地清澈。
没有战火硝烟遮蔽的夜晚,星星如破碎的钻石随意倾洒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托尔汗仰头望着这片星空,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排长,第一次带队在辛贾尔山区执行夜间任务。
那时的星空也是如此明净,他身边的士兵们还活着,他们还相信着自己为之战斗的事业。
多么平常的夜晚,多么平常的城市。
街角的烤肉店已经打烊,铁帘门拉下一半;远处二十四小时药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一对晚归的情侣相拥着走过街口,女孩的笑声清脆如铃。
这一切日常的、平凡的生活景象,此刻在托尔汗眼中却脆弱得令人心痛。
明天之后呢?
当政变的枪声响起,当马苏德主席倒在血泊中,当士兵冲进政府大楼,这座城市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那些在烤肉店谈笑的人们,那些在药店里买感冒药的家庭,那些相拥而行的情侣。
他们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吗?
托尔汗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住汹涌的情绪。
突然,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他瞥了一眼屏幕。
拉希德的名字在闪烁。
他任由它震动,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五秒钟后,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明早六点,老地方,最后确认。勿回。”
最后确认。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将他的命运牢牢钉在了叛变的十字架上。
托尔汗启动引擎,将车缓缓开进自家车库。
电子卷帘门在身后落下时发出的摩擦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又待了整整三分钟,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车门。
房子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有客厅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那是妻子拉娜的习惯。
无论多晚,总为他留一盏灯。
这盏灯曾是他多年军旅生涯中最温暖的慰藉,今夜却像一只窥视的眼睛,照见他灵魂深处的不安与肮脏。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连接车库与厨房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乎同时,厨房的灯亮了。
拉娜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身上披着一件薄绒睡袍。
暖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也照出了她眼下的暗影。
她也没睡。
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展露笑容,上去给妻子一个拥抱。
但今天却突然莫名有些做贼般的心虚,心脏怦怦狂跳几下。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拉娜向来敏锐,也许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事情……处理得比较晚。”
托尔汗脱下沾满夜露的外套,接过那杯牛奶。
温热的瓷杯在手中传递着虚假的安宁,奶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这是他熟悉了十五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拉娜靠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让托尔汗几乎要颤抖起来。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想要寻找什么。
托尔汗故意回避和妻子目光接触,害怕她读到闪烁目光后隐藏的东西。
“又出什么事了?”
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楼上熟睡的孩子。
“最近你们部队调动得很频繁,城里传言很多……我父亲今天下午来电话,说他在苏莱曼尼的朋友告诉他,那边军营空了三分之一。”
托尔汗的心脏猛地一缩。
岳父在寇尔德爱国联盟中有深厚人脉,消息灵通得可怕。
“什么传言?”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拉娜摇摇头:“说巴尔扎尼将军要开战,说马苏德主席太软弱,说美国人准备撤走顾问……我不懂政治,托尔汗。但我懂你。”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
“你最近睡不好,梦里都在说胡话。昨晚凌晨,你喊着‘不要开枪’,把阿里都惊醒了。”
托尔汗强迫自己微笑,握住妻子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掌心和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都是工作上的事。”
他撒谎了。
声音虚假地连自己都嫌弃。
“军人的工作就是这样,你也知道。边境紧张,演习,调动……都是常态。”
拉娜凝视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
她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托尔汗煎熬。
因为她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撒谎,却选择了不揭穿这拙劣的谎言。
“去洗个热水澡吧。”
到临了,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嘴唇的温热一触即逝。
“你看起来很累。浴缸里我已经放了水。”
托尔汗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向楼梯的背影。
睡袍的下摆扫过木质台阶,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想跪在她面前忏悔自己的背叛。
但他不能。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险。
巴尔扎尼不会容忍任何潜在的泄密者,拉希德的“清理”名单上不会有任何仁慈的例外。
走向浴室时,他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二楼婴儿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猫般的啼哭声。
托尔汗轻轻推开门,看到三个月大的小儿子阿里在小床里扭动着身体,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
保姆玛利亚正试图用奶瓶安抚他,但小家伙显然不满意。
“让我来。”
托尔汗低声说,接过那个温热的奶瓶。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感受着那轻得不真实的重量。
阿里在他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蓝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盯着父亲的脸,小手无意识地去抓住他的衣领。
儿子的手是那么的小,那么用力。
托尔汗看着儿子,看着他稀疏的浅色绒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到他的胸膛。
突然,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自己在做什么?
他参与了一个要谋杀民族领袖的阴谋,一个可能导致全面内战的政变。
这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小生命,将来要如何面对一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父亲?
如果政变失败,他会死在刑场上,尸体悬挂在广场示众。
拉娜会成为叛徒的遗孀,被人唾弃,阿里会在耻辱中长大,背着“叛国者之子”的烙印度过一生。
如果成功呢?
巴尔扎尼真的会允许所有知情者活下去吗?
拉希德已经说得很清楚——“事后把所有参与的人都处理掉”。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权力游戏不变的法则。
自己在巴尔扎尼的新秩序中只会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马苏德死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父亲因旧伤复发奄奄一息,是马苏德派自己的私人医生连夜赶来,带来了当时寇尔德地区根本找不到的特效药。
七年前,他和拉娜的婚礼上,马苏德亲自到场祝福,将一把传承自他父亲的礼仪匕首赠予托尔汗,说“愿它守护你的家庭,如同你守护这片土地”。
五年前,自己和妻子的第一个孩子夭折,马苏德握着他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温暖而有力,说“真主会有更好的安排,托尔汗,保持信仰”。
那个老人不只是政治领袖,他是长辈,是恩人,是寇尔德人几十年抗争的象征。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他送上刑场。
“先生?”玛利亚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畏惧,“小阿里睡着了。”
托尔汗这才意识到怀中的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奶瓶歪在一边,一滴奶液从嘴角滑落。
他轻轻将阿里放回小床,动作缓慢得像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瓷器。
他为儿子掖好被角,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触碰到柔软皮肤的瞬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退出婴儿房,托尔汗没有走向浴室,而是转身进了书房。
他锁上门,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十平米见方的私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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