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满脸是血的上尉冲进指挥所,他的手臂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
“左翼缺口还在扩大,右翼也快被突破了!我们的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激烈枪炮声打断。
那声音不是来自山下,而是来自更远的东方,来自叛军主力部队的后方和侧翼!
而且其中夹杂着迫击炮和火箭弹齐射的独特轰鸣!
宋和平猛地冲到通讯台前:“什么情况?!”
通讯兵飞快地调整频率,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阿布尤旅!阿布尤将军的部队赶到了!他们正在攻击叛军主力的后卫和侧翼!无人机画面显示,叛军的后勤车队和炮兵阵地遭到猛烈袭击!”
几乎同时,来自北方的天际,传来了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低沉的轰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炮击!
超大规模的重炮齐射!
无数炮弹划破长空的凄厉尖啸由远及近,然后,在叛军主力最密集的集结区域——
距离那苏尔要塞东侧约三公里的开阔地带上炸开了一团又一团巨大的火球。
各种不同口径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下。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烟柱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东方的天空。
即使隔着这么远,那苏尔要塞上的守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和冲击波带来的狂风。
是萨米尔的“解放力量”炮兵营!
终于等到了!
北方的铁闸,南方的狼群,在这一刻完成了合围,并且同时咬合!
叛军主力后方,临时野战指挥车内。
巴尔扎尼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折迭椅上。
他面前的战术平板屏幕上,代表己方部队的红色图标正在被来自北方和东南方的蓝色箭头挤压、切割。
象征着后勤节点和炮兵阵地的图标一个接一个变灰、消失。
电台里传来的全是坏消息:
“将军!后方遭到阿布尤旅主力攻击!我们的第14运输连全灭!第3炮兵连阵地被火箭弹覆盖!”
“北面发现大规模炮击!落点在我军第2团集结区域!伤亡惨重!”
“第1装甲旅报告,那苏尔要塞的守军抵抗异常顽强,先头部队伤亡过半仍未能突破!”
“第2机械化旅的穆斯塔法上校……他,他带着旅部直属队和部分单位,宣布脱离战斗,正在向政府军方向派出谈判代表!”
最后一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巴尔扎尼。
众叛亲离……
他猛地抓起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和玻璃碎片四溅。
“叛徒!都是叛徒!”
他嘶声咆哮,眼球充血凸出,状若疯魔,“阿里是叛徒!穆斯塔法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指挥车内,几名核心军官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卡迪尔开口提醒:“将军,我们也许应该考虑……”
“考虑什么?投降吗?!”巴尔扎尼猛地拔出腰间的CZ75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这个死忠心腹,“难道连你也想背叛我?!”
卡迪尔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将军,我是说也许应该集中兵力,选择一个方向突围……”
“突围?往哪里突围?!”
巴尔扎尼挥舞着手枪,唾沫横飞。
“西面是萨米尔的炮兵和防线!东南面是1515那群疯子和波斯人!西北面是那苏尔要塞和埃尔比勒!南面……还有东南面……是阿布尤那条野狗!我们被彻底包围了!彻底完了!”
他踉跄着走到指挥车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景象更加令人绝望。
原本整齐的野战营地已经一片混乱。
北面炮击区域的烟柱还在升腾,爆炸声隐约可闻。
东南方向枪炮声激烈,阿布尤旅的穿插部队显然已经逼近。
士兵们在营地间盲目奔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指挥链显然已经崩溃。
几辆卡车试图掉头逃离,结果撞在一起,堵住了通路。
更致命的是,天空中又出现了那些该死的无人机。
它们飞得更低,撒下的传单在风中飘舞。
巴尔扎尼甚至能看清最上面一张的内容——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阿里上校倒在血泊中,旁边用寇尔德语写着:
“看看你们效忠的人!他杀了要求谨慎的将军,现在也要把你们全部送进坟墓!”
他们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内鬼!
自己的队伍里有内鬼!
巴尔扎尼的脸色变得像雪一样白。
而此时,自己控制的这支军队的最后一点士气正在雪崩般瓦解。
他亲眼看到,一队士兵扔掉了武器,举着双手朝政府军方向走去。
军官试图阻拦,却被其他士兵推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巴尔扎尼缓缓转身,走回指挥车内。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双脚灌满了铅水。
车内几名军官都看着他,等待最后的命令,或者说,等着最后的命令。
但巴尔扎尼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他坐回椅子上,将手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枪身。
他的动作很专注。
擦完枪,他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内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奇怪,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各自逃命去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将军?!”卡迪尔惊呼。
巴尔扎尼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们。
他拿起手枪,起身,再次走出了指挥车。
这一次,他没有看混乱的营地,没有看溃散的士兵,没有看天空中的无人机。
他目光空洞地走向营地边缘一辆相对完好的军用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营地,沿着一条小路向北开去。
不是去前线,也不是去后方,而是开向一片远离战场的小山丘。
车子在山丘顶停下。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北方是萨米尔部队炮击升起的烟墙,东方是阿布尤旅穿插搅起的尘烟,西方是那苏尔要塞巍然不动的轮廓,南方则是茫茫的荒漠。
巴尔扎尼熄了火,走下车。
清晨的山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军衔只是个中尉。
那时马苏德已经是反抗军的领袖。
马苏德拍着他的肩膀说:“巴尔扎尼,寇尔德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变成了对权力的渴望?
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族人的誓言变成了攫取利益的算计?
从什么时候开始,血缘至亲的亲密变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巴尔扎尼将烟蒂弹出窗外,冷漠地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火星子。
然后,他举起了那支CZ75,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右侧太阳穴。
这个动作他教过很多新兵——
在绝境中,保留最后的尊严。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自己用上。
没有遗言。
对于失败者,历史不会给他留下说话的空间。
砰——
枪声在山丘上响起,并不响亮,很快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
巴尔扎尼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尘土中。
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涌出,迅速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寇尔德的天空,但里面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高级军官,最终以最传统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自己的野心。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