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伊利哥国民议会大厦。
萨米尔坐在议员席后排的旁听区,身上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少将军衔在议会大厅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大厅里,议员们正在陆续入场。
哈希米议员走进来时,朝萨米尔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走向自己的座位。
几个寇尔德党团的议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瞥向主席台。
上午十点整,议长敲下木槌。
“现在开始审议国防部第147号议案:关于组建边防第十师及收编部分民间武装力量的提案。”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萨米尔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国防部长亲自上台做说明,用幻灯片展示边境安全形势的严峻性,展示恐怖分子渗透路线的图表,展示现有边防部队的不足。
然后是各党团代表的发言。
十叶派的主流派系代表表态支持,但强调新部队必须“忠于宪法,效忠国家,不应成为任何党派或个人的私军”。
逊尼派代表谨慎地提出疑问:部队的兵员构成是否平衡?是否会加剧教派矛盾?
寇尔德党团的代表最为积极,发言时间也最长。
他们关心的不是这支部队本身,而是议案中关于“授权国防部在北方边境建立联合巡逻机制”的条款。
对寇尔德人来说,这意味着巴克达中央政府正式承认他们在边境安全问题上的特殊角色和权益。
美国、英国、法国等西方国家的外交官坐在二楼的外宾席,安静地观察着。
萨米尔注意到,美国大使史蒂文森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二等秘书到场。
辩论在下午一点进入白热化。
一位逊尼派资深议员突然提出临时动议:要求议案增加附加条款——“边防第十师的高级军官任命需经议会安全委员会听证程序”。
萨米尔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附加条款通过,意味着他将来每一次晋升、每一次调动,都要在议会那帮政客面前接受质询。
他悄悄拿出手机,给在酒店等待的宋和平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有变数,附加条款动议。”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静观其变。哈希米和尤素福会处理。”
十分钟后,尤素福宣布暂时休会。
哈希米离开了座位,走到议会大厅侧面的小会议室。
几分钟后,他和寇尔德党团的领袖一起走出来,两人都面带微笑。
重新回到辩论中,哈希米出人意料地转变了立场:
“经过与各党团同事的协商,我们认为可以接受附加条款,但需要修改——仅限于副师长的任命需要听证,其他军官任命不作任何干预。”
萨米尔松了口气。
这实际上是个妥协。
副师长的人选,本来就要平衡各派利益,听证反而给了各方公开讨价还价的平台。
下午三点,投票开始。
电子计票系统启动,每个议员座位上的按钮亮起。
萨米尔屏住呼吸,盯着大厅前方巨大的显示屏。
绿色代表赞成,红色代表反对,黄色代表弃权。
数字开始跳动。
赞成票:187
反对票:63
弃权票:25
最终结果——通过。
木槌落下,议长宣布:“第147号议案获得通过。”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各派议员互相握手、交谈的声音。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这就是政治游戏。
每一场胜利都是精心计算的产物。
萨米尔走出议会大厦时,阳光刺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宋和平的电话。
“老板,通过了。”
“知道了。”宋和平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早有预料:“晚上来酒店,我们谈谈下一步。”
……
宋和平变得忙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陷入了巴克达政治漩涡的中心。
第一场重要会面在美国大使官邸。
史蒂文森大使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职业外交官,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弗吉尼亚州上流社会的口音。
晚宴只有他们两人,菜肴精致但分量很少。
典型的美国上层社交风格,重形式不重内容。
“宋先生,首先恭喜您。”史蒂文森举杯:“您在伊利哥的成功,证明了私营部门在战后重建中可以发挥独特作用。”
“谢谢大使先生。这离不开各方的支持。”宋和平回应得滴水不漏。
切入正题是在主菜之后。
史蒂文森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关于新成立的边防第十师我们很关注。毕竟,边境安全不仅关系到伊利哥,也关系到地区稳定。”
“我完全同意。所以这支部队将严格按照国防部的指令行动。”
“当然,当然。”史蒂文森微笑:“我只是想了解,在装备和训练方面,贵公司有什么计划?美军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我们很乐意提供帮助。”
宋和平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交易。
“大使先生,我是个商人。如果国防部决定采购美式装备,如果美军愿意提供培训,只要是通过合法合规的招标和合作协议,我的公司当然愿意参与竞争。”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边防第十师的具体事务,那属于萨米尔将军和国防部的职责范围。我不便过多干涉。”
这话说得漂亮——
既没有拒绝美国的介入,又把决定权推给了伊利哥官方;既表明了自己商业参与的开放性,又划清了政治干预的界线。
史蒂文森点点头,不再深究这个话题。
两人转而聊起了能源市场、基建投资,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例行公事。
但宋和平知道,其实最重要的话题在一开始就已经达成了共识,之后的那些都是闲扯的屁话。
跟这些政客打交道永远是这样——百分之九十的废话和百分之十的有效话题。
接下来是波斯大使馆的“友好之夜”。
他没有亲自去,派了公司的一位高管作为代表。
理由是“临时有紧急商务会谈”。
哈希米议员的晚宴倒是亲自参加了。
席间见到了安巴尔省的几位部落长老,都是 Sunni地区的实力派人物。
宋和平听得多,说得少,只是承诺“新部队会公平对待所有民族和教派”,并暗示“边境安全改善后,跨境贸易会受益”。
这话说到了长老们的心坎上。
也是这帮地方势力最关心的利益问题。
安巴尔省紧邻西利亚和约蛋,目前西利亚在打仗,而约蛋又是通往篱笆嫩和芭乐斯坦的重要通道。
在那边,走私和贸易是许多部落的主要收入来源。
土鸡国大使馆的午餐会最有趣。
大使几乎毫不掩饰对寇尔德武装坐大的担忧,反复强调“伊利哥领土完整的重要性”。
宋和平的回答很艺术:“伊利哥的宪法规定了寇尔德地区的自治地位,我尊重并遵守所在国的一切法律。”
骆驼大使馆的商务论坛上,话题集中在能源合作。
宋和平的公司已经在伊利哥南部有了几个油田服务合同,骆驼人显然希望扩大合作,同时制衡波斯的影响力。
俄国代表处的研讨会最务实。
不谈政治,只谈生意。
这帮大毛子在伊利哥也有油田合作项目。
现在宋和平是西北王,哪怕强如大毛,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拜拜山头,用利益拉拢一下,总没坏处。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早餐会、午餐会、下午茶、晚宴。
见不完的人,谈不完的话,喝不完的茶和咖啡。
江峰已经去了埃尔比勒,每天发回简报。
军事委员会对他的到来反应复杂,表面上热情欢迎,实际上处处设防。
但江峰严格执行宋和平的指示:只听不说,微笑点头,当好那个“昂贵的象征”。
毕竟,那是寇尔德人内部的事情。
他们怎么处理,自然由老马苏德掌控。
而“音乐家”防务只在其中扮演一个武力镇场的角色。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宋和平独自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
巴克达的夜景依旧,底格里斯河静静流淌,分隔着光明与黑暗。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这些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
他见了太多的人,谈了太多的事,但真正能说心里话的,一个都没有。
萨米尔对他恭敬但畏惧,江峰是战友但更是下属,哈希米是盟友但更是政客。
那些大使、商人、议员.
全都是利益关系。
他想起了家乡。
那个西北地区的小县城,青石板路,老槐树,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雾。
想起了家乡的美食,弟弟妹妹吵架的声音。
他已经快十年没回去了。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被美国列入名单的“危险人物”,回去只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他只能偷偷给家里汇钱,编造在非洲做建材和挖金生意的故事,用“太忙”解释为什么不回家。
当年还在部队时,父亲因病去世。
说是长子为父。
但这些年,除了物质上的帮助,似乎自己真没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也正是那场变故,让他最终放弃了203特种部队的选拔,选择退伍回家,扛起了养家的担子。
后来发财了,但钱有些不干净,没敢回去。
怕海关被拦下,怕安全部门找上门,怕媒体曝光后家人从新闻里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如今洗白了身份,摇身一变又成了著名的防务公司老板,拿到了合法身份。
边防第十师的议案通过了,他在伊利哥的地位基本稳固了。
各方势力到现在已经接受了他作为一个“合法商人”的存在。
也许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
但他等不了了。
走出卧室,外间的保镖立即起身:“老板?”
“去把米罗斯拉夫叫来。”
米罗是他的贴身保镖队长,前塞尔维亚特种部队军官。
几分钟后,米罗匆匆赶来,衣服还没完全穿好:“老板,有事?”
“给我订张回Z国的机票。要最近的航班,转机也行。”
米罗愣了一下:“老板,您要回国?那安保安排.”
“不带保镖。就我一个人。”
“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带两个人跟着”
“我的祖国很安全。”宋和平打断他:“而且我不想张扬。这次就是私人行程,回家看看家人。”
米罗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宋和平的眼神,立即把话咽了回去:“我马上去办。”
“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江峰那边也别说,等我到了国内再联系他。”
“明白。”
米罗离开后,宋和平回到卧室,从衣服兜里翻出一个防水卡包。
里面藏有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带着。
看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回去,开始收拾行李。
要带的东西很简单。
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普通的511战术裤、户外衬衫、抓绒衣,看不出品牌也看不出价格。
一双结实的萨洛蒙徒步鞋。
一个旧背包。
一部不记名的备用手机,一台卫星电话,三张世界通行的黑卡,一张普通信用卡。
现金里美元和RMB都有,但分成小份放在不同地方。
没有武器。
国内绝对不敢带。
没有奢华物品。
他不喜欢那玩意,更不需要用那些证明自己。
天亮时,米罗带来了机票信息。
“今天下午三点,伊航飞迪拜,然后转南航飞GZ,再转国内航班到老板您家乡所在的城市机场。全程二十六小时。”
“可以。”
“老板,真的不用我”
“不用。”宋和平拍拍他的胳膊:“我不在的时候,公司在伊利哥这边的事务暂时会交给江峰管理。你要特别关注萨米尔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即联系我。”
“是。”
下午两点,巴格达国际机场。
宋和平穿着普通的卡其色战术裤、深灰色户外T恤,外头罩着一件格子纹衬衫,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旧背包,混在旅客队伍里毫不起眼。
这身打扮是刻意为之,既符合长途旅行的舒适需求,又不会引人注目。
出境手续比预想的顺利。
伊利哥海关官员只是例行公事地核对护照、签证和离境章。
他的伊利哥特别商务护照货真价实,多次往返签证有效,离境手续齐全。
官员甚至没多问一句,扫描护照,确认没有出境限制,抬手就盖了章。
“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宋和平接过护照,平静地点头致意,转身走向候机区。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他的心跳才真正平复下来。
巴格达这一关,他从未真正担心过。
在这里,他是受尊敬的“宋先生”,是国防部的合作伙伴,是议会里不少议员的朋友。
他的公司合法注册,纳税记录清晰,与政府部门的往来文件齐全。
他真正的心结,在万里之外。
穿过熙攘的候机厅,他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目光掠过形形色色的旅客。
商务客、归家的劳工、国际组织的职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