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3区域的炮声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就像那只无形的巨手，在捏碎了几千条性命后，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张成浩站在坡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已经滚烫的突击步枪。他身后，是仅剩的一千多名独立纵队战士。他们本来应该趁着炮击的掩护继续狂奔，跑出这片死亡区域，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名为K3的小山丘。
雨还在下，但已经冲不散那股味道。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那是血液被高温蒸发后又冷却的味道，混杂着硫磺、焦肉和烧焦的树木发出的恶臭。
即使隔着上千米的距离，那味道依然呛得人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这群经历过肉搏、见过死亡的汉子们的认知极限。
K3区域不再是树林，而是一片焦黑的开阔地。原本稀疏的树木此刻像被巨型火焰喷射器扫过一样，只剩下漆黑的、扭曲的木炭，孤零零地指向天空。
没有尸体。
至少没有完整的尸体。
地上到处是破碎的布料、融化的塑料、扭曲的金属碎片。
以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黑乎乎的肉块。雨水落在上面，汇成黑色的溪流，缓缓流淌。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处未被炸毁的弹药箱，在高温下发生殉爆，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在为这片死地做最后的注脚。
张成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呕了一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几分钟前，那些追在他们屁股后面，嘴里喊着要分食他们尸体的毒枭。那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喜怒哀乐，此刻却变成了地上的这些……残渣。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下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几千人啊……”王炳义不知何时走到了张成浩身边，他的声音在颤抖，一向稳如泰山的装甲营长，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几千人，就这么……没了。”
没有呐喊，没有抵抗，没有战术。
就是那么一瞬间，几千个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疯狂、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恐惧，一起被抹去了。就像橡皮擦擦掉铅笔画一样，干干净净。
张成浩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以前理解的战争，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是两军对垒，是刺刀见红。
但今天他懂了。
在真正的现代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勇猛、悍不畏死，甚至是几千人的疯狂冲锋，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那个坐在山顶指挥室里的女人，甚至不需要看他们一眼。
她只需要下达一个命令，就能让这一切化为乌有。
“成浩……”王炳义看着张成浩，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咱们刚才……要是慢那么几分钟……”
张成浩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想起杜宇上校那句冷冰冰的话：“既然朱龙泰舍不得走，那就把这片山，给他填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话狂妄，现在看来，那是陈述事实。
“别看了。”张成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焦土上移开，尽管胃里依旧翻涌：“收拾装备，继续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