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抬眼看向郭嘉,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清明。郭嘉看懂了他眼中的恳求与挣扎。
“奉孝,你意下如何?”皇甫嵩的目光转向了郭嘉。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想听听他的看法。
郭嘉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将军神威,一战而定颍川,此乃不世之功。区区降卒,如何处置,自然全凭将军一言而决。嘉一介白身,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皇甫嵩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个清亮但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荀皓身上。
少年从郭嘉身后走出,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他对着皇甫嵩,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荀皓公子有何见教?”皇甫嵩的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军国大事。
“见教不敢当。”荀皓的声音很平稳,“晚辈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哦?你说。”
“敢问将军,此番平定黄巾,是为朝廷,还是为百姓?”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诛心。皇甫嵩眉头一皱,沉声道:“自然是上为朝廷分忧,下为万民除害。”
“将军说的是。”荀皓不卑不亢地继续道,“既然是为万民除害,那这数万降卒,在拿起武器之前,他们是贼,还是民?”
皇甫嵩语塞。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流民。
荀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中的大多数,放下锄头是民,拿起锄头是贼。他们为贼,非因心有反意,实因腹中无粮。如今将军大胜,贼已成囚。若将他们尽数坑杀,消息传出,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将军?他们会说,皇甫将军神勇,但手段酷烈,不分青红皂白,杀降不祥。而天下其余的黄巾余孽,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想,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到底,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逻辑缜密,一环扣一环,让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如此一来,将军固然解了一时之愤,却为朝廷平乱,埋下了无穷的后患。此非除害,实乃扬汤止沸,薪不尽,则火不灭。”
“放肆!”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将军,末将请命,将此子拖出去!”
皇甫嵩抬手制止了部将,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荀皓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审视与惊异。他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见识与胆魄。
荀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晚辈人微言轻,或有错漏。但晚辈以为,杀戮,是战时之手段,非安邦之良策。如今颍川已定,当行安抚之道。将这些降卒的青壮,编为屯田之军,令其开垦荒地,既能自给自足,又能为朝廷产粮。老弱者,遣返回乡,使其安居。如此,将军非但无杀降之恶名,反有活数万之仁德。仁义之名传遍天下,则乱贼闻风丧胆,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孰优孰劣,还请将军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