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微微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假寐。然而,她的手中,却紧紧攥着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银昙花,指尖无比珍惜地摩挲着那微雕的花瓣轮廓,以及花心那颗色泽深邃的蓝宝石。与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截然相反,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煌王庭,暮光殿内。
夜色如墨,殿内只余几盏兽头铜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阿史那禹疆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哲别一人。他指尖轻轻敲着一卷刚刚译解出来的密报,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暗。
近日来,关于永昭公主的信息不多,只知道她前往皇庄小住,但因为昭明帝在永昭身边安排的人手较多,禹疆的暗桩没有办法接近永昭取得近身消息。这种“空白”让他心底滋生出一丝焦躁,仿佛有一片重要的棋盘失去了掌控。
然而,昙昭长安的其他动向,却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近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新科状元鲁世安与吏部胡侍郎千金那桩被传为佳话的“良缘”。
阿史那禹疆仔细阅毕关于鲁世安高中状元及被胡、吕两家争抢的详细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
“昙昭的科举,看似光华璀璨,为国选贤,实则不过是世家大族编织权力网络、瓜分利益的一场精致游戏。寒门学子,一朝跃龙门,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是无根浮萍,是各方势力眼中最易操控的棋子,也是映照朝堂格局的一面镜子。”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如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哲别:
“哲别,详查此人的底细,越细越好。尤其是他与胡家结亲前后的所有动向。胡耀明这只老狐狸,抢在所有人前面将这位‘乘龙快婿’纳入囊中,绝不仅仅是看中其才学。他是萧党干将,此举意在为萧贵妃和大皇子一脉吸纳新鲜血液,巩固外戚势力。留意这桩婚事后续,看看这位‘佳婿’究竟能为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岳丈带来多少实际的筹码,又会如何搅动昙昭朝堂那潭深水。”
“是,沙赫扎德。”赫连哲别沉声应道,眼神明澈,“此类联姻,如同蛛网上的节点,每多一个,昙昭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脉络便清晰一分,也……脆弱一分。”
阿史那禹疆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密报的另一部分,那里记载着关于昙昭二皇子殷承瑞在昭明帝跟前展现早慧的消息。他并未像寻常人般只将其视为宫廷趣闻或孩童聪颖,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
“昙昭的这位二皇子……如此年幼,便已显露出这般峥嵘头角,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昭明帝正值盛年,太子之位空悬,本就是巨大的权力悬念。如今,羽翼渐丰的皇长子身后,站着庞大的萧氏外戚集团;而这边,又冒出一位天赋异禀的幼弟……呵,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看到了棋盘上微妙而危险的新变化:
“重点关注玉芙宫的动向,尤其是德妃柳清绮接下来的应对。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藏拙守成的道理,但面对儿子如此耀眼的光芒,她能否继续压制住?更要紧的是,密切关注萧贵妃一党的反应。一个如此聪慧、可能威胁到皇长子地位的幼弟,对萧氏一族而言,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消息。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欣赏到一出昙昭宫廷内的精彩暗斗了……”
赫连哲别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沙赫扎德明鉴。昙昭内耗越甚,于我西煌越是有利。臣会加派人手,紧盯这两条线。”
阿史那禹疆“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哲别会意,悄然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阿史那禹疆缓缓靠回王座,目光似乎穿透了沉重的殿门,再次投向东方那片灯火辉煌的土地。永昭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与眼前纷繁复杂的昙昭政局交织在一起。他指间那枚温润的狼牙,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