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阳皇的目光再次飘向亭外。
“朕十六岁监国,十八岁登基,平内乱,慑外敌,平衡朝堂,发展民生,不敢说做得多么好,但自问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敢忘社稷之重。”
他的声音,像在回忆,又像在总结:
“帝王之权,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如履薄冰。”
“它给你无上荣耀,也给你无尽孤寂,给你生杀予夺,也给你千斤重担。”
“朕这一生,为这皇位,负过该负的责,也享过该享的尊荣,更错过了许多寻常人的乐趣。”
“如今,大限将至,回头看去,这权柄反倒成了最重的枷锁。”
他转过头,看着秦枫,眼神清澈无比:“朕自然也怕死,怕离开这熟悉的世间。”
“但若朕的死,是因为承载了这片旧山河的气运,而这旧山河又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剧变,那么,朕的退场,或许正是顺应天时。”
“新时代的船,不该载着旧时代的锚。”
乾阳皇的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朕连同其他三国的君王,是这旧时代最后的一点印记,注定要在潮水来临前,被冲刷干净。”
“既然如此,何必苦苦挣扎,徒增丑态?”
“朕卫聂,一生不弱于人,死,也要死得明白,咳咳咳,死得有点气度!”
“陛下...”秦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安慰显得苍白,敬佩又不足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绪。
乾阳皇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的精神似乎因这番长篇大论而消耗颇大。
喘息了片刻,才重新凝聚目光,那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秦枫,接下来这些话,不是大歌皇帝对臣子说的...”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是一个即将死去的父亲,一个即将目睹时代终结的旧人,对你这个即将迈入新时代,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的请求。”
“朕...”
“不,我...”乾阳皇眼中泛起水光,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我把盼盼托付给你了。”
“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将最珍视的女儿,交给她最信任的师尊。”
“这丫头啊,被我惯得有些娇气,但心地纯良,天赋也好。”
“我不求她日后有多大成就,只求你护她周全,让她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能平安喜乐。”
“这也是我唯一的私心。”
秦枫腮肌耸动,眼眶竟有些泛红起来:“陛下放心,盼盼是我弟子,只要我在,必不让她受委屈。”
乾阳皇微微颔首,像是放下了最大的一桩心事。
他歇了歇,继续道:“秦枫,我一生都在为天下一统而奋斗,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这场宏愿,终将落空。”
“我并非为了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只是想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永不再受战争的袭扰。”
“如今灵爆将至,天地翻覆,旧的王朝律法,旧的秩序伦常,在天地伟力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届时,必是群雄并起,妖魔乱舞,苍生倒悬之苦,可想而知。”
“秦枫,你届时若有余力,请照拂一下这片土地上,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
“咳咳咳...他们不懂什么灵气复苏,不懂什么天地规则,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个安稳的窝!”
“王朝更替,帝王死生,于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但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我知道,这请求很重,甚至有些不讲道理,你并无此义务。”
“但我作为这片土地的君王,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这份执念,托付给一个或许有能力在新时代里,为普通人撑起一小片天的人。”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如风箱,手背的鳞片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答应我!”卫聂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仍执拗地凝聚在秦枫脸上,“不必承诺太多,只需记得,在你攀登绝顶与诸天争锋时,偶尔低头看一眼,看看这尘世里,那些如野草般顽强求生的凡人!”
八角亭内,风雪穿过帷幔,炭火散发着将尽的微弱红光。
秦枫坐在那里,看着龙榻上气息奄奄,却仿佛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的君王,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有震撼,有敬佩,有悲凉。
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一个真正君王的魅力所在。
也明白了他便宜老爹心中的那份执念。
这不仅仅是一个帝王的死亡,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乾阳皇,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这一礼,非为君臣,非为尊卑。
只为这份在时代洪流前,属于人的清醒和豁达以及卫聂心中那真正忧国忧民的牵挂。
“陛下之言,秦枫记住了。”
乾阳皇紧紧抓着他的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
“扶我起来。”
秦枫搀扶他而起。
他颤颤巍巍的落地,看着远处被风雪染白的山峦轮廓,眼神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他执掌数十年的万里江山。
“哈~~~”
“如此江山,岂能不让人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