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是件小事。”
王钦城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苏诚那孩子根正苗红,又有军功在身。按照特别入伍的流程,只要政审没问题,几个部门盖个章,走个过场就完了。”
“但事实是,卡住了。”
王擎苍托着下巴,回忆道:“对,钱老接了刘建军的电话之后,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但没有透露细节。”
“不是明面上卡。”
王钦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流程一直走不完,今天说缺个材料,明天说系统维护,后天说签字的领导出差考察了。”
“这就有点意思了。”
王钦城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钱那暴脾气你是知道的,差点没把刘建军的办公桌给掀了,有天他跑来找我喝酒,骂骂咧咧的,说现在的办事效率像蜗牛爬。”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最后是卡在哪个环节?”
“老钱说是卡在军务综合处的终审签字上。”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王钦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盘一局棋,“这点小事,其他几位军方巨头犯不着得罪老钱,除非……他们有什么必须要拖延的理由。或者,那个负责最后环节的人,他根本就不敢签这个字。”
“于是,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王擎苍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
老陈,陈道行。
红墙九家之一,陈家家主。
也是目前掌管着整个龙都军政核心流程那一枚“大印”的人。
所有的顶级调令、特殊身份认证,最后都要过他的眼,盖他的章。
“我问老陈,最近是不是压了老钱的一个申请。”
王钦城拆开一块饼干包装,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猎物的鲜血。
“结果你猜老陈说什么?”
王擎苍咽了口唾沫,身子前倾:“说……说什么?”
“他说,他压根就没见过这东西。”
“轰!”
王擎苍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瞬间通透了!
老陈是管大印的,所有文件流转到最后一步必须经过他。
如果他没见过,那就说明这份申请在到达他桌子之前,就被截住了!
或者是,刘建军压根就没发出这一道申请。
不管是哪种情况,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人,刘建军!
刘建军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心虚!
苏诚是苏帅的亲孙子,虽然还没正式认祖归宗,但血脉相连。
刘建军如果是内奸,他对“苏”这个姓氏有着天然的恐惧和警惕。
他不敢让苏诚获得官方的特权身份,怕这把火烧起来,脱离他的掌控,甚至烧出当年的旧账。
但他又不敢明着拒绝几位大佬,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拖”字诀。
他以为这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官僚主义手段,能瞒天过海。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几个老头子,私底下通气只需要一顿酒、一个电话。
“所以……”王擎苍喃喃自语,感觉背脊发凉,“从那个时候起,刘建军其实就已经实质上裸奔了?”
“差不多吧。”
王钦城冷哼一声,“老陈当时就在电话里骂娘了,他说他管了一辈子的章,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阴的,把他当瞎子。”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在等。”
“等刘建军自己把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等他沉不住气,自己动手。”
王擎苍微微侧目,心底早已目瞪口呆。
一张小小的申请表,硬是成了钓出大鱼的致命诱饵。
这就是红墙里的博弈吗?
没有任何刀光剑影,仅仅是几个电话,几次闲聊,就把一个潜伏多年的内奸给锁定了。
相比之下,自己只会带着兵往前冲,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确实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
“那……”
王擎苍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兴奋,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都在放光,仿佛看到了好玩的玩具。
“爸,你说的老陈陈道行,这次什么态度?”
“咱们这次回龙都,第一站是不是要去陈家?”
“陈家要是站在咱们这边,那这次清算,岂不是稳了?”
如果陈家那位掌印的大佬也出手,那刘建军背后的势力就算再大,也得脱层皮!
王钦城瞥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
“老陈的态度?”
“要是早就知道他的态度,那我和苏帅这趟还亲自上门干嘛?旅游吗?”
“呃……有道理。”王擎苍挠了挠头,有点尴尬。
……
半晌之后。
“爸!”
王擎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那是他小时候想买玩具时惯用的表情。
“那个……你看啊。”
“苏帅刚才不是说了吗,让我去联络那些老战友,把集团军的人都摇过来。”
“但这事儿吧,其实不用我亲自去跑腿。”
“我打个加密电话就行了,实在不行让下面几个参谋跑一趟,我那帮战友哪个敢不给我面子?”
王擎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我觉得,我还是跟您一起去陈家比较好。”
“我好像……大概……也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位陈伯了,怪想他的。”
“再说,那种大场面,万一到时候动起手来,或者有不懂事的警卫拦路,我也能帮您挡个枪,递个棍子什么的。”
他是真想去。
被关了半个月,他觉得自己都要生锈了。这种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红墙巨头对峙,错过可惜啊!
比去兵营里跟一帮糙汉子大眼瞪小眼强多了。
王擎苍越说越兴奋,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随时准备下车帮老头子开车门。
“爸,真的,带上我。”
“我保证不乱说话,我就站后边当个保镖,充个门面。”
“您看,后面那车坐着苏帅和陈冲,那就是搭配。您这车就您和司机,多不安全……”
王钦城静静地听着,也不打断。
他默默地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然后接过司机小张递来的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连指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
“小张。”
“到哪了?”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声音沉稳如铁:“报告首长,刚过收费站,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通往卫戍区38军驻地大院的近道,也是咱们约定的集结点。”
“嗯。”
王钦城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停车。”
“吱——”
奥迪A8的刹车性能极好。
没有任何顿挫,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王擎苍心中一喜,以为老头子同意了。
五秒钟之后。
王擎苍兴冲冲地推开车门。
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他手里抓着那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一只脚刚踩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上,正准备转身把小熊毛毯也带上。
“那个,爸,稍微等我一下……”
“砰!”
回应他的,是车门被无情关上的巨响,差点拍到他的鼻子。
紧接着。
“轰隆!”
那辆黑色的奥迪A8根本没有丝毫停留。
W12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剧烈摩擦地面。
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残影,瞬间绝尘而去!
那一瞬间带起的泥水,溅了王擎苍的军裤上,全是黄泥点子。
“哎!爸!不是……这……”
王擎苍傻眼了,手里举着矿泉水瓶,像个雕塑一样站在路边。
后面紧跟着的大切诺基也呼啸而过。
透过车窗。
王擎苍似乎清清楚楚地看见,开车的陈冲正冲着他咧嘴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然后,陈冲还“好心”地伸手指了指右边那个孤零零的、荒草丛生的路口。
意思很明显:王将军,那边是去军区的路,别迷路了啊!
风中凌乱的王擎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