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日头偏西,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有些晃眼。
徐天德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夹道上,脚步踩得很实,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那位年轻天子的雷厉风行。文远前脚刚从李东璧府上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宫里的口谕后脚就到了——“御书房召见”。
这分明是兵贵神速,半刻都不让人喘息!
他今日特意没穿那身象征着超品公爵的紫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团龙补服。
这是当年太祖爷赐给他爷爷的样式。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往日里那些前呼后拥的随从,而只有那个捧着黑瓦罐的心腹老仆。那瓦罐里装的,是上午让静太妃哭红了眼的“孝陵黄土”。
“国公爷,这……咱们真能成?”老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毕竟这里是皇宫,是那位传说中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御气境宗师的“谪仙”皇帝的地盘。
徐天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邃的宫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与不成,不在于我们争什么,而在于陛下怕什么。”他拍了拍老仆那哆嗦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笃定,“商贾那帮人,是有钱,但他们是流动的浩荡江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聪明人,他既然放开了闸门让水流进来,就绝对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我们,就是这根针。”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稍显陈旧的衣冠,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跨过了御书房的高门槛。
御书房内,暖香浮动。
没有朝堂上的百官肃立,这里只有大圣朝真正的核心决策圈——内阁首辅张正源、次辅李东璧,以及户部尚书钱多多、工部尚书宋应、兵部尚书王守仁几位重臣,早已在两侧赐座。
林休依旧是用那个最舒服、也最没规矩的姿势瘫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眼神半开半阖,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但这副慵懒的模样,在徐天德眼中,却更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宣,魏国公徐天德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地,徐天德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衣摆,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大殿正中的金砖上。
“老臣徐天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极重。重得连两旁的户部尚书钱多多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心想这老国公今日是唱哪一出?这膝盖不要了?
林休微微抬起眼皮,将手里的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哟,老国公来了?听母妃说,你上午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把她老人家感动得连午膳都没用好。怎么,这会儿急着进宫,是来给朕也送汤的?”
这话听着像是家常闲聊,可朝堂上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首辅张正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次辅李东璧则是微微垂首,掩去了眼中的精光。
徐天德没有接这句玩笑话。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双手高高举起,却不是为了讨赏,而是为了呈情。
“陛下!”徐天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老臣今日来,不为送汤,只为送‘钉’!”
“钉?”林休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一些,“工部缺钉子了?宋应,你这尚书怎么当的?”
工部尚书宋应刚想出列喊冤,却被徐天德那洪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非铁石之钉,乃人心之钉!乃社稷之钉!”
徐天德猛地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陛下明鉴!如今《大圣日报》一出,水泥神技公诸于世,江南商贾闻风而动。这是盛世之兆,老臣不敢妄议。但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商贾逐利,如水如风,今日这里有肉便聚于此,明日那里有血便散于彼。他们修路,是为了运货赚钱;他们造桥,是为了通商获利。”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慑人的精光,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若是太平时节,这自然是好。可若是……若是有了风吹草动呢?若是这江南的钱袋子太过沉重,重到连朝廷这只手都提不动了呢?谁来替陛下看着这帮富可敌国的商人?谁来替陛下守着这江南的这扇大门?”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徐天德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商贾如水,随利而流,遇阻则变;勋贵如钉,死守国门,锈死不移!”
“我们这帮老骨头,虽然本事不如那些商贾大,脑子不如那些文官活,但我们有一点是他们比不了的——我们的根,扎在太祖爷的脚下!我们的命,拴在皇家的裤腰带上!”
“老臣恳请陛下,确立南京为‘江南路网总枢纽’,赋予南京勋贵‘监管’之权!老臣愿率南京一众勋贵,做陛下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替陛下死死钉住那帮商贾的七寸,让他们只能生财,不敢生变!这钉子哪怕是锈了、烂了,也绝不会挪动半寸!”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好一个“商贾如水,勋贵如钉”!
好一个“锈死不移”!
就连一直看勋贵不顺眼的兵部尚书王守仁,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这徐天德,不愧是顶级勋贵,这番话说得既有大义,又有私情,更是精准地戳中了皇权对于“失控”的恐惧。
林休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让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徐天德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这是在赌,赌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是需要他们这些“自己人”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候,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好一个勋贵如钉!”
打破僵局的,竟然是内阁首辅,张正源。
徐天德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次辅李东璧。这剧本不对啊?李东璧不是答应了帮忙吗?怎么是张正源先跳出来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张正源起身的那一瞬间,这位首辅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李东璧。而一直垂首品茶的李东璧,此时也极其隐晦地抬了抬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却仿佛交换了无数信息——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政客的默契,一种“猎物已入网,该收网了”的信号。
只见张正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对着林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徐天德深深一揖。
“国公爷这番‘钉子论’,振聋发聩,足见一片赤诚,令老夫佩服。”张正源的脸上写满了赞赏,那诚恳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徐天德的忠心感动坏了。
“首辅大人谬赞……”徐天德刚想谦虚两句。
“但是!”
张正源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刚刚建立起的温情脉脉。
“国公爷,这钉子虽好,可若是钉错了地方,或者钉得太深,那可是会伤了筋骨的啊。”
张正源直起身子,那双在官场沉浮了五十年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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