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犹豫,马鞭猛地一挥,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那道“鬼哭梁”。
当他勒马驻足,站在山梁最高处向下俯瞰时,即便是一向心狠手辣、算计人心的顾青,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座繁华的王庭,而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原本应该扎满白色穹顶大帐的河谷平原上,此刻只剩下无数黑漆漆的残垣断壁。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牛皮大帐,大多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像是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断指。
没有炊烟,没有牛羊,没有人声。
只有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河谷。
因为极度的严寒,这些尸体并没有腐烂,而是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被冻结成了坚硬的雕塑。
顾青驱马缓缓走下了山梁,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河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沉默了。他们是见过血的老兵,是刚刚全歼了蒙剌铁骑的精锐,死人见得多了。
但这种对妇孺老弱的屠杀,依然让这群铁打的汉子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那是本能的恶心。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一双双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一股压抑的怒火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这不是战争。
战争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双方的拼杀,有尸横遍野的壮烈。
但这……这是一场屠杀。
顾青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老妇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奶酪,她的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狼牙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似乎想用那并不厚实的脊背护住身下的什么东西。
顾青翻身下马,用刀鞘轻轻挑开了老妇人的尸体。
下面是一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
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圣朝阴沉的天空。他没被箭射死,是被快刀割了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好狠的手法。”王得水跟了上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这刀口,是从左往右斜着切进去的,力道极大,直接切断了喉管和脖颈骨。这不是普通士兵能干出来的,这是杀人的行家。”
顾青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
这样的尸体,到处都是。
有老人,有孩子,有试图反抗却被乱刀分尸的留守残兵,甚至还有几条被开膛破肚的牧羊犬。
所有的帐篷都被翻得底朝天,别说金银财宝,就连一口铁锅、一张完好的羊皮都没剩下。整个额济纳,就像是被一群贪婪的蝗虫啃噬过一样,除了死亡和废墟,什么都没留下。
“把呼和带上来。”顾青的声音冷得像是这河谷里的风。
很快,囚车被推到了河谷中央。
当呼和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扔在那片冻结的血泊中时,这位左贤王并没有像顾青预想的那样咆哮或者痛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前方。
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立着一根巨大的图腾柱。那原本是左贤王部的荣耀象征,上面雕刻着腾飞的雄鹰。但现在,那只雄鹰的脑袋被人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旗帜是金色的。
即便被烟熏火燎,即便沾满了污血,那上面绣着的一只狰狞狼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金狼旗。
蒙剌大汗的亲卫军——金狼卫的战旗。
“不可能……这不可能……”呼和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想往前爬,可是手脚软得像面条,爬了两下就栽倒在地上,脸贴着那一层厚厚的黑冰。
那冰,是血冻成的。
“金狼卫……是大汗的金狼卫……”呼和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色的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流下了两行血泪,“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音尖锐得像是狼临死前的悲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