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三槐的双眼通红,像是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为了那条路,为了陛下这份把“底牌”都交出来的信任,乔家这次必须豁出命去。
他当场从怀里掏出三只随身携带的顶级信鸽——那是乔家花了万金培育的“云中白”,据说能日行两千里。
他咬破手指,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写下了一行带血的字:“不惜一切代价,砸窑烧灰!十日内集结五百车无烟煤与水泥,送抵河套!违者,族诛!”
三只信鸽冲天而起。
那是风雪最大的几天。三只“云中白”在空中搏命狂飞,为了抢时间,它们几乎是贴着寒流的锋面在飞。
当它们抵达大同分号时,两只已经力竭坠亡在半路上,最后一只直接撞在了大同分号掌柜的窗棂上。
“砰!”
一声闷响,窗户纸被鲜血染红。
大同掌柜正在算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当他推开窗,看到那只胸口炸裂、早已断气的信鸽,以及脚筒里那封带血的密信时,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族诛……”
他看着那两个血淋淋的字,浑身打了个激灵。
当夜,大同府晋商会馆那口尘封了十年的“聚商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深夜传遍了全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同府有头有脸的商贾,无论是在被窝里抱着小妾的,还是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全都衣冠不整地跑到了会馆。
乔家大同分号掌柜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封带血的密信,面对着台下数百名商界同仁,只说了一句话:
“乔家遇上了过不去的坎,也是咱晋商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东家有令,要举全族之力办这趟差!今夜,我要大同府所有的无烟煤,所有的车马!帮了乔家这次,乔家记一辈子恩,京晋直道的红利,咱有钱一起赚;谁要是不帮,以后别在山西地界混!”
这一夜,大同府无人入眠。
不是乔家在买,是全城在送。
这才是晋商魁首的恐怖号召力。一声令下,满城皆兵。
平日里为了几文钱煤价争得头破血流的煤老板们,二话不说,亲自押着自家车队,把库房里最好的无烟煤往乔家货场拉,甚至为了抢着送货把路都堵了。
“掌柜的!刘家的两千担好煤到了!车不够,我把自家拉货的骡子都牵来了!”
“王家的三千担也到了!伙计们都叫起来了,今晚不睡了!”
车马行的老板更是连夜把睡梦中的车夫一个个踹醒,套上最好的牲口,汇聚成一条长龙。甚至连街边卖早点的摊贩,都推着车出来,给彻夜干活的伙计们免费送热汤。
在乔家这面大旗下,整个大同商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全功率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山西境内乔家控制的十八座私窑,接到了更为离谱的命令。
“熄火!把正在烧的瓷器全给我砸了!腾出窑口来!”
“掌柜的,那可是上好的青花啊!这一窑下去就是几万两银子……”
“砸!就是龙袍也得给我腾地方!按照这个配方,烧石头!烧灰!”
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无数精美的瓷胚被扔出窑炉,摔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按照林休通过李妙真传下来的“天书”配方,混合了石灰石和粘土的原料。
随后的几天,山西境内出现了一道奇景。
十八座大窑日夜不熄,滚滚浓烟遮蔽了星月。数千名工匠三班倒,累晕了就抬下去灌一碗浓姜汤,醒了接着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烧什么,只知道东家疯了,给的工钱也是平时得十倍。
第一批带着余温的水泥熟料被掏出来,还没等完全冷却,就被装进了特制的防潮木桶里。
然后,就是那场震惊了整个北境商道的“雪原急运”。
这一次,不仅仅是乔家。
五百辆大车上,插着的不仅仅是乔家的“乔”字旗,还有王家的“王”字旗、刘家的“刘”字旗、通顺车马行的“通”字旗……大同府排得上号的商号,把自家的金字招牌都挂在了车辕上。
这是赌上晋商百年信誉的绝命狂奔。
数千匹挽马,在风雪中玩命狂奔。赶车的把式,都是各家车马行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平日里为了抢生意互相不服气,但这会儿,谁的车陷进去了,后面的把式二话不说,跳下来就推。
马跑废了,就换备马;备马也没了,人就上去拉。车轮陷进雪坑里,几十个汉子就跳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用肩膀扛,用背顶。
有一个老伙计,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跑了三十里地,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那只脚已经冻得跟冰块一样,直接废了。
但他没哭。
因为当他们在河套看见顾青那面大旗的时候,负责押运的乔家掌柜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京城的方向,也对着身后这群玩命的兄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嚎啕大哭。
他们做到了。
他们用晋商的命和义,换来了这批能救命的物资。
……
顾青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车上的木桶。
“开始吧。”他对那个领头的老匠人说道,“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蒙剌人看看,什么叫‘改天换地’。”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场即将颠覆草原人认知的“神迹”,在这片冰封的废墟上拉开了序幕。
呼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工匠拿出了奇怪的工具,又看了看顾青那笃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每一幕,都将彻底粉碎他作为草原狼族的骄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