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恐怕仍旧如此。
到了赵彩凤家。低矮的土坯房,窗纸都破了几个洞,用旧化肥袋子糊着。一进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闷味儿。
炕上,柴米姥爷蜷缩在厚厚的旧被褥里,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浑浊。姥姥佝偻着腰,正用湿布巾给他擦手,动作慢得像定格。
“爸,妈!看谁来了!”赵彩凤赶紧过去。
姥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柴米,脸上挤出点笑:“哎哟,柴米啊……坐坐,柴米……”
姥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抬头,动不了,只能转转眼珠。
柴米鼻子一酸,有些想哭的感觉。
哎……
人老了,可能终究还是要没得。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生老病死,谁都没有办法代替,也没有办法改变吧。
姥爷费力地张开嘴,喉咙里又嗬嗬两声,像是想说什么。
“姥爷说啥?”柴米问姥姥。
姥姥凑近了听,叹口气:“夸你呢……说柴米出息了……”
赵彩凤在旁边看着,眼泪吧嗒掉下来:“哎……差点连累柴米……爸,妈,今天可吓死我了……”她忍不住把白天差点被骗钱的事又叨咕了一遍,后怕得直拍胸口。
姥姥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多亏了柴米啊……”
柴米没接话,走到炕尾,掀开姥爷脚头的被子一角看了看。果然,尾椎骨附近一块巴掌大的褥疮,红得刺眼,边缘有些溃烂。
“褥疮又厉害了,舅妈,上次拿的药膏抹完了?”柴米皱眉。
“抹……抹着呢,可……可不见好……”赵彩凤声音低下去,“那药……也不便宜……”
柴米放下被子,走到自己带来的布包旁,从里面摸出个小布包,塞到赵彩凤手里:“舅妈,拿着。”
赵彩凤一捏,厚厚一沓,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这……这干啥?柴米!不行不行!你挣点钱不容易……”
“拿着!”柴米把布包硬按在她手里,“给姥爷买药,买点好膏药贴。再割点肉,熬点汤给他补补。我姥也得吃点好的。你看她瘦的。”她又看了炕上的老人一眼,“别省,没了再跟我说。”
赵彩凤攥着那布包,像攥着块烙铁,眼泪彻底决堤了,嘴唇哆嗦着:“柴米……舅妈……舅妈对不住你……以前……以前也没帮衬上你们啥……”
“说这些干啥。”柴米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都是一家人。我姥爷姥姥好好的,比啥都强。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牛犊还得喂药。”
“哎,哎!住一宿再走啊!”赵彩凤忙擦眼泪。
“不住了,家里一堆事。”柴米摆摆手,又对炕上说,“姥爷姥姥,我走了啊,下回再来看你们。”
姥姥连连点头:“哎,好孩子……路上慢点……”
姥爷喉咙里又嗬嗬两声,眼睛一直望着柴米。
柴米骑上倒骑驴往回走,天黑了,路也不是很好走。
路上颠簸,车斗里宋秋水揉着屁股抱怨:“哎呦我的腚……这破道儿,比刘小春的脸还坑人!柴米你慢点颠!”
“已经很慢了。”柴米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路,“忍忍,快到了。”
“你说孙国友那王八犊子,我才知道,我妈也被骗了二百,真特么的……啊……我妈一开始还撒谎,后来派出所来了,她才和我爸说。真服了……我还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没用。”宋秋水气还没消,“那群人骗了多少家啊?刘三两口子这回傻眼了,家底儿都赔进去了吧?活该!让他们不信邪!”
柴米哼了一声:“该。贪心不足蛇吞象。早干啥去了。”
“就是!”宋秋水附和,“还有我二婶,五千块啊!打水漂连响儿都听不着!我看她以后还咋嘚瑟!你是不知道啊,那败家老娘们,可特么黑了,她就是见不得我家好。我家日子过得差的时候,那她是我亲二婶,我家现在行了,她就不是我亲二婶了。她是母夜叉……就这种人,看别人家过好了,别自己过不好,还难受呢……诶,你说柴有德那老小子,这回没往里掺和吧?”
“他?”柴米语气带着点不屑,“他那点钱都在小豆包裤腰带上拴着呢,想掺和也掏不出来。顶多心里痒痒。”
正说着,前面路边黑影里突然窜出个人影,直挺挺拦在路中间。
“妈呀!”宋秋水吓得一激灵,差点蹦起来,“谁啊?!”
柴米猛地捏闸,倒骑驴“嘎吱”一声停住。车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披头散发的车连英,眼睛红肿得像烂桃,死死盯着柴米。
“柴米……”车连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刘小春……刘小春他……”
柴米皱眉:“他又咋了?警察不抓走了吗?”
“抓走了!可柴忠明那头……”车连英激动地往前扑,一把抓住车把,“柴忠明那头要钱!医药费!狮子大开口啊!说没五千块不行!我家哪还有钱?房子都快塌了!柴米,你……你行行好,帮我说句话吧!那老不死的也偷了你家苞米,凭啥光讹我啊?”
宋秋水一听就火了:“哎车连英!你男人砍人的时候想啥了?现在想起找柴米了?早干嘛去了!柴米家苞米被偷的账还没跟你们算清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是人!”车连英哭嚎起来,扑通跪在泥地上:“小春也是因为要还你钱,才去抢的柴忠明啊。要不是想着给你钱,他怎么可能去打柴忠明呢?”
柴米皱着眉头,冷笑着问道:“不是……三姨啊,你有点搞笑了。我记得你是那天早晨给我的钱,之后上午刘小春和柴忠明打起来,出的事。我又不傻,你可别忽悠我哈。再说了,咱们的事,我也说了,翻篇了。你这个问题,我爱莫能助。”
说完,柴米便和宋秋水走了。
车连英起身,朝着柴米走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等着。我日子没法过了,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这些,车连英又摸着黑,去了柴有德家。
柴有德已经喝多了,正睡觉呢。
车连英直接就进了院子,开始敲窗户,一边敲窗户一边哭。
车连云在屋里气的破口大骂:“车连英,你有完没完!今天你都来三四趟了!”
“二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人家说了,没有五千块钱,人赎不出来。”
“那就让他死里头,和我什么关系?我让他拿菜刀砍人了?还是我让他抢钱去了?”车连云可不惯着车连英。“你要再不走,你信不信我翻脸了?”
车连英也急了:“小豆包,你别逼我!你信不信今天你不给我钱,明天我就让柴有德知道,你们这俩儿子到底是谁的种……”
瞬间。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柴有德咕噜咕噜的打呼噜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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