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第一次学会翻身,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路时,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在他生病发烧,最需要父亲的怀抱时……
他缺席了。
彻彻底底地,缺席了他们生命中最初、也最宝贵的时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周宴瑾,执掌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父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却陌生得像一个遥远国度的语言。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管好上万名的员工,能签下百亿的合同,可他……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害怕漆黑的夜晚还是轰鸣的雷声。
这一晚,周宴瑾失眠了。
在那张价值不菲、足以让任何人安然入睡的顶级床垫上,他辗转反侧。
脑海里,画面像是失控的电影胶片,疯狂地交错闪回。
那个模糊的夜晚,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气。
以及那个女人……那个叫华韵的女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窗帘时,悄然离开的背影。
那个决绝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背影,与陈旭资料里,那个抱着三个孩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然后,画面又切换成那三个孩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
这是一场迟到了六年的,面对。
他要去面对那个偷走了他基因的女人。
更要去面对……那个缺席了六年的、身为父亲的自己。
而此刻,一千多公里外的白溪村,正沐浴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华韵正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和妈妈李桂芬一起,细心地裁剪着一张张彩色的卡纸。
“妈,这个小太阳剪得圆一点,待会儿贴在活动背景板上才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丫头,搞个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比你弄那个网店还上心。”李桂芬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华韵笑了笑,眼底是满足的光。
“那能一样嘛,这可是思安思淘思乐他们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可不能马虎了。”
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阳光、剪刀、卡纸,和对孩子们活动的期待。
不远处的草坪上,三道小小的身影正围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太爷爷,太爷爷!你看我搭的这个城堡,厉害不厉害!”华思淘举着一个用磁力积木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城堡”,一脸的得意。
“太爷爷,弟弟的城堡没有瞭望塔,我的有!”华思安在一旁,冷静地指出了弟弟作品的缺陷,并展示了自己那个结构更复杂的模型。
华思乐则抱着周隐川的胳膊,将一朵刚摘的野花插在他灰白的短发上,奶声奶气地说:“太爷爷,戴花花,变帅帅!”
周隐川被三个小家伙逗得朗声大笑,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好好好!我们思淘的城堡最雄伟,思安的城堡最聪明,思乐给太爷爷戴的花最好看!你们都是最棒的!”
他抱着思乐,任由思淘和思安往他身上靠,只觉得这日子,简直美得不像话。
他甚至有些感激自己那个日理万机的孙子。
若不是他没空管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在这里,享受到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如此纯粹的天伦之乐。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