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地,就在他与旁人交谈的间隙,在他端起酒杯的瞬间,在他垂眸思索的刹那。
那道视线,便会若有似无地,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带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与探究。
那目光,时而掠过她紧握着筷子的、泛白的指节。
时而停留在她低垂着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
时而,又会扫过她身边,那三个正埋头大吃的、与他眉眼间有着相似的孩子。
华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后背上,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照顾孩子这件事上。
她低下头,用公筷给思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鱼肚子肉,细心地剔掉里面每一根微小的鱼刺。
“慢点吃,别噎着。”
她又拿起纸巾,擦掉思淘嘴角沾上的油渍。
“嘴巴都成小花猫了。”
孩子们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只要看着他们,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探寻。
就在这时,一直最乖巧懂事的思安,忽然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筷子炒得碧绿的青菜。
他努力地伸长了小胳膊,颤巍巍地,越过桌面,准确无误地将那筷子青菜,放进了华韵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小脸,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一丝邀功意味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道:
“妈妈,这个青菜好吃。”
这声清脆的“妈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餐桌上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周宴瑾那只正准备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那停滞,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华韵却看见了。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然而,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那份足以将她淹没的恐慌,又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压了回去。
她不能慌。
绝对不能。
她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扯,努力对思安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易碎的纸。
“谢谢宝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你自己也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她说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立刻低下头,夹起那筷子青菜,慢慢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周隐川并未察觉到这电光火石间的暗流涌动。
他只看到了孩子懂事可爱的一面,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扭头就对自己的亲孙子说。
“宴瑾,你看看!你看看!”
他用筷子指了指思安,满脸的骄傲。
“我就说韵丫头会教孩子吧!你瞧瞧,多懂事,多贴心!比你小时候可强太多了!”
周宴瑾的目光,已经从思安身上,缓缓移回到了华韵那张低垂着的、苍白的脸上。
他眼底的深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面对爷爷的夸赞,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一个字,却让华韵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山,又重了几分。
这顿饭,对华韵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绝望而无力地狂跳。
她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她只盼着,这场酷刑能够尽快结束。
让她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男人的视线。
逃离这令人快要窒息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