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那份深埋心底的惊涛骇浪,被她用名为平静的冰层死死地压着,无人能够窥见。
但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目光,能轻易洞穿所有的伪装。
那就是母亲的目光。
还有,奶奶的目光。
从那天下午起,李桂芬和华奶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女儿(孙女)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会抱着孩子,坐在院子的葡萄藤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戳到了手都毫无知觉。
晚上睡觉,李桂芬起夜,好几次都听到女儿的房间里,传来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呜咽声。
起初,李桂芬和华奶奶对他,是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的。
这年轻人,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更难得的是,他对着她们两个老人家,始终礼貌周全,没有半分城里人的傲气。
他对三个孩子,更是好得没话说。
会耐心地陪着大宝拼那套复杂的积木,会把二宝高高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也会小心翼翼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拍着三宝的背。
那眼神里的温柔与耐心,是装不出来的。
两位老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活泛起来。
自家韵韵这几年,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们比谁都清楚。
如果……如果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和孩子好的人,那该有多好?
这个周先生,无论是从家世(从周老爷子那就能看出非富即贵),还是人品相貌来看,都像是老天爷送来的缘分。
可这份暗藏的欣喜,在观察了几天后,就渐渐地,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疑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怀春少女见了心上人,那该是羞涩的,是欢喜的,是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笑意。
可韵韵看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情意。
有的,是一种她们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疲惫,有挣扎,有抗拒,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倒像是……在看一个纠缠多年的宿敌。
一个让她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命运的枷锁。
这天夜里,山村的秋,静谧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虫鸣的振翅声。
三个孩子疯玩了一天,早已在奶奶哼唱的童谣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华韵给他们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刚掩上门,隔壁主屋的房门,就“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桂芬和华奶奶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们必须知道,女儿(孙女)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叩叩叩——”
轻微的,带着试探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华韵刚刚脱下外衣,正准备躺下,听到敲门声,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周宴瑾。
但随即又被她否定。
他不是那种会半夜敲她房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