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二字,用词极重。
它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猜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审判的陈情。
周隐川擦拭镜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将擦得锃亮的老花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浑浊,却也锐利得惊人。
那是一双看过生死,也看透了世情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眼神里没有惊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说吧,爷爷听着。
周宴瑾深吸了一口带着乡间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直视着爷爷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
“思安、思乐、思淘。”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了那三个他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巨石,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整个湖底都为之震颤。
周宴瑾的目光沉静如水,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我和他们的母亲华韵,有过一段……意外的缘分。”
他用了缘分这个词,却在前面加上了“意外”作为定语。
没有推卸,没有辩解,只有对事实最冷静的陈述。
这便是周宴瑾,哪怕是在坦白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也保持着他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和担当。
“我之前,并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
“直到近期,才通过一些线索查明了真相。”
“这次来白溪村,我的首要目的,就是确认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坚定。
“并且,承担起我作为一名父亲,所有应尽的责任。”
话音落定。
满室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这屋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周隐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宴瑾以为爷爷会像华家的长辈那样,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没有。
老人家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双握着藤椅扶手,布满了青筋和老人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撑着扶手,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
一声低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叫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好啊!”
周隐川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孙子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了滚烫的泪。
“我第一眼看到那三个小家伙,就觉得亲!就觉得跟咱们老周家的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眉毛,那眼睛,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他像是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猜测、所有喜爱、所有不敢置信,都通过这次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