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帝王的雷霆震怒与血腥口谕带来的压抑与寒意尚未散去,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着狼藉。
李世民在太医的紧急施针用药下,呕血虽暂止,但脸色依旧灰败如金纸,斜倚在御座旁的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那骇人的血丝与死寂的怨毒交织,令人不敢直视。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皆垂手侍立在下,面色凝重,无人敢在这时轻易开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
“陛下,魏王殿下在殿外求见,听闻陛下圣体欠安,忧心如焚,特来问安。”
魏王,李泰。
李世民布满血丝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轻响,算是默许。
很快,一个身着亲王常服、体态略显丰腴、但面容白皙、气质温文儒雅的青年,快步走入殿中。
正是四皇子,魏王李泰。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担忧,一进殿,目光便牢牢锁定在软榻上面无人色的父亲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皇!”李泰抢前几步,在距离软榻数尺处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儿臣听闻父皇……父皇……心中实在惶恐不安!特来探望,父皇,您……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他抬起头,泪光在眼中打转,看着李世民憔悴不堪、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血痕的面容,脸上露出真切的痛心之色:“父皇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大唐的擎天之柱!岂能为那些……那些悖逆人伦、不识天数的跳梁小丑,而如此动怒,伤及圣躬啊!”
李泰的话语,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与对“逆贼”的不屑,更刻意强调了李世民“天下之主”、“擎天之柱”的地位,与那“跳梁小丑”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劝谏或分析局势,而是从“孝”与“君父安危”的角度切入。
李世民看着这个素来以聪敏好学、孝顺温良著称的四儿子,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泪光,听着他口中“天下之主”、“擎天之柱”的称谓,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屈辱,似乎被这缕来自儿子的、纯粹的关切,稍稍冲淡了一丝。
尤其那句“悖逆人伦、不识天数的跳梁小丑”,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对李恪最深的蔑视与定性地表达了出来。
虽然知道李泰或许有讨好之意,但在经历了被李恪那逆子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狠毒的打击和羞辱后,这来自另一个儿子的、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安慰与支持,让李世民那颗冰冷暴怒、乃至有些绝望的心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与慰藉。
“青雀……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他微微抬手,“朕……无妨。只是被那孽障……气着了。”
“父皇!”李泰却没有起身,反而以头触地,声音更加恳切,“在儿臣心中,父皇便是天!那天边的乌云再厚,狂风暴雨再急,也终究只是一时!
乌云遮不住朗日,暴雨冲不垮泰山!那北疆的些许魑魅魍魉,沐猴而冠,妄称天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徒惹人笑罢了!他们越是猖狂,倒行逆施,便越是自绝于天地人心,其亡也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语气充满信心:“父皇只需稳坐中枢,调兵遣将,以堂堂王师,伐不臣,天下忠义之士,莫不景从!
那伪朝伪帝,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我大唐天兵一到,必将灰飞烟灭!届时,父皇的天威,将更胜往昔,照耀千古!儿臣恳请父皇,务必珍重圣体,为天下臣民,为祖宗江山,保此万金之躯!”
这一番话,既有对父亲的无条件支持与崇敬,又有对局势“乐观”的分析,更将李恪的“悖逆”贬低到“魑魅魍魉”、“沐猴而冠”、“秋后蚂蚱”的地步,极大地满足了李世民此刻亟需维护的尊严与自信心。
最后,更是将李世民的安康与“天下臣民”、“祖宗江山”联系起来,抬到了无比的高度。
不得不说,李泰很会说话,也很懂得揣摩人心,尤其是在父亲最脆弱、最需要肯定的时候。
果然,李世民听着,虽然知道其中不乏安慰之词,但灰败的脸色,终究是缓和了一丝。
他看着跪在面前、满脸诚挚与孺慕的四儿子,又想到那个远在北疆、正用尽一切手段要将他置于死地的“逆子”,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比之下产生的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悲哀与恨意。
“你能如此想……甚好。”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都吐出去,“起来吧。你的孝心,朕知道了。朕……不会倒下的。朕,还要亲眼看着,那个孽障,是怎么个死法!”
“父皇圣明!”李泰这才恭敬起身,又上前几步,亲自为李世民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动作细致体贴,“父皇且宽心静养,朝中还有舅舅、房相、杜相等诸位肱骨大臣,外有李卫公、侯尚书等国之干城,必能为父皇分忧,扫清寰宇。
儿臣不才,愿日日进宫,侍奉汤药,为父皇诵读诗书,以解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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