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杨宗义用兵, 极为狡猾。 他不与我护粮大军正面交锋, 亦不固守一地。
其将骑兵分为数十股, 大者数百, 小者数十, 广布于粮道沿线数百里范围内。 这些小股骑兵, 行踪飘忽, 专拣我运粮队护卫薄弱、 疏于防备之时下手。
一击得手, 无论成败, 立刻远遁, 绝不恋战。 待我大军闻讯赶至, 早已人去踪渺。
张公瑾将军率五万大军, 面对此等‘化整为零, 四处开花’的袭扰, 实有‘牛入泥潭, 有力无处使’之感。
往往疲于奔命, 却难觅敌踪, 更遑论聚而歼之。 此为其‘法’之利。”
“最后, 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李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杨宗义此次行动, 绝非单纯的草原骑兵袭扰。
其背后, 必有北隋朝廷, 尤其是那位坐镇幽州或龙城的‘高人’ 的全盘谋划与支持。
其所获情报之准确, 出击时机之刁钻, 以及能得到火药、 强弩等我军器械, 皆非草原部落可独力为之。
此乃一场有组织、 有预谋、 目标明确的‘断粮战’, 是整个北隋对我大唐后勤体系的一次全方位打击。 我们面对的, 不仅是杨宗义的骑兵, 更是北隋举国之力支持下的一场特殊战争。”
李靖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唐军在粮道上面临的困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不是张公瑾不尽力,也不是那五万兵马不够精锐,而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以及战法 上,唐军都处于全面劣势。
想要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些突厥骑兵,打通并确保粮道安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帐内一片死寂。连暴怒的李世民,听完这番话,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胸膛起伏,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抹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与暴戾的阴鸷。
“照你这么说, 这粮道, 就永远也通不了了? 朕的大军, 就只能在这里, 等着饿死, 或者被那逆子困死?!”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陛下,”李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粮道之危, 根本在于战事迁延, 大军深陷北疆。 若能速破长城, 兵临龙城, 则杨宗义袭扰后方之举, 自不攻自破。 然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长城难破,战事已陷入僵局。 粮道危机,不过是这僵局带来的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并发症。
李世民颓然靠回榻上,闭上眼,久久不语。帐中,只剩下他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重的无力感与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御帐,也淹没了帐中每一个人的心。
进,城坚难克;守,粮尽兵疲;退……颜面何存?国运何系?
这盘棋,李世民已然落入了绝对的被动,甚至可以说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