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恢复了平日在叶婧面前那种恭敬中带着干练的模样,微微欠身:“抱歉,叶总。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正好遇到林记者,聊了两句最近的财经热点。” 他重复了林薇之前应付方佳的说辞,但明显底气不如林薇那般足。
“哦?林记者对财经热点也这么感兴趣?” 叶婧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薇身上,笑容依旧,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我记得林记者是政法口的,文笔犀利,尤其擅长调查报道。最近是打算拓展业务范围了?”
来了。林薇心中警铃大作。叶婧果然注意到了她,并且对她出现在这里,与汪楠私下交谈,产生了疑虑和警惕。她的问话,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试探。
“叶总过奖了。” 林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做记者的,什么都得懂一点,不然怎么写出有深度的报道?财经是社会的血液,自然也要关注。至于调查报道,那是老本行,不敢丢。不过最近没什么特别的选题,主要还是跑跑常规新闻。”
她将话题引向“常规新闻”,试图淡化叶婧的疑虑,同时也表明自己目前“没有”针对叶氏的调查。
“常规新闻好啊,安稳。” 叶婧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栏杆边,与林薇、汪楠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站位。她看着远处的灯火,仿佛随口说道:“记者这个职业,见多识广,但也容易看到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时过境迁,当事人可能都不在了,真相也未必是外界看到的那样。纠缠太深,反而容易惹上麻烦,林记者,你说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精准地刺向林薇。她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纠缠“陈年旧事”,警告她“知道得太多”的危险,暗示她所谓的“真相”未必是真相,更暗示“纠缠”的后果是“惹上麻烦”。
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叶总说得是。记者追求真相,但也要讲究证据和时机。不过,有些真相,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刻意掩盖,反而可能让它长得更加扭曲。我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正面硬扛,而是用“种子”和“时间”的比喻,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真相无法被永远掩盖,而她,会选择在合适的时机,做该做的事。
叶婧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薇脸上,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林记者果然有见地。不过,有时候,种子能不能发芽,不仅要看泥土,还要看阳光、雨水,还有……园丁的态度。在错误的时间发芽,可能等不到开花结果,就被风雨摧折了。你说是吗,汪楠?”
她突然将话题抛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楠,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听懂了叶婧的潜台词——林薇就是那颗“种子”,而叶婧,就是掌控“阳光、雨水”和“态度”的“园丁”。她是在借林薇,敲打他,也是在向林薇展示她的“掌控力”。
“叶总说得对。” 汪楠低下头,避开了叶婧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时机很重要,方式……也很重要。” 他的回答含糊而顺从,但林薇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挣扎。
叶婧似乎对汪楠的回答还算满意,重新将目光投向夜景,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是啊,方式很重要。做企业,管人,都一样。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看起来干脆,但可能伤筋动骨;有时候,和风细雨,慢慢调理,反而能治本。关键是要看清,什么才是对企业,对大多数人,最有利的选择。”
她这话,既像是在说企业管理,又像是在说“新锐”项目,更像是在暗示如何处理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和“不稳定的因素”(比如汪楠,甚至林薇)。
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三个人,各怀心思,站在清冷的夜色中,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平衡。叶婧掌控全局,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施压;汪楠内心挣扎,沉默顺从,却暗流汹涌;林薇冷静应对,坚守底线,伺机而动。
这个小小的阳台,仿佛成了整个宴会,乃至整个叶氏权力与秘密漩涡的微缩舞台。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暗藏着试探、警告、交锋与抉择。
最终,是叶婧打破了沉默。她似乎欣赏够了夜景,也完成了这次“偶遇”的真正目的。她转过身,看向汪楠,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练:“文件我让秘书发你邮箱了,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初步意见。另外,孙叔叔那边,你明天抽空去一趟,跟他详细汇报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展和困难,听听他的建议。他是老前辈,经验丰富,你要多尊重,多请教。”
“是,叶总。” 汪楠低声应道。
叶婧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薇,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林记者,招待不周,请自便。希望今晚的宴会,能给你提供一些……写作的灵感。” 她特意加重了“灵感”二字,目光意味深长。
“谢谢叶总的款待,今晚受益匪浅。” 林薇微微颔首,礼貌回应。
叶婧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露台,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与她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
露台上,又只剩下林薇和汪楠,以及那呼啸的山风。
汪楠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肩膀却垮了下去,显得更加疲惫。
林薇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叶婧刚才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对汪楠的再一次明确指令和警告——接受孙启年的“指导”,服从她的安排。同时,也是对林薇的一次严厉警告——不要多事,否则后果自负。
“她知道了。” 汪楠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颓然,“她知道我们在查,或者至少,怀疑我们在查。她刚才那些话……都是在警告我们。”
“她知道,但她没有证据,也无法确定我们知道了多少。” 林薇冷静地分析,也是在给自己和汪楠打气,“她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虚,说明那些事情经不起查。汪楠,你没有退路了。要么继续被她操控,直到被当作弃子,要么……拼死一搏。”
汪楠抬起头,看着林薇,眼中是剧烈的痛苦和挣扎。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绪。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低声说道:“我知道……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
他没有说想什么,但林薇明白。他需要在良知、恩情、现实、恐惧、以及对无数人(包括他自己)的责任之间,做出最终的抉择。
“小心孙启年,小心身边的人。” 林薇最后提醒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路,必须汪楠自己走,有些决定,必须他自己做。
她拿起矮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苏打水,对着汪楠微微举杯,然后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转身,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露台。
留下汪楠一人,独自站在空旷的阳台上,面对着脚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仿佛一尊孤独的、即将做出最终审判的雕像。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