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
宋母终究是心软了,蹲下身子,拿着手帕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污渍,柔声安慰道:“听妈的话,去了那边,不管督察处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交代。”
“态度要好,认罪要快!”
“你放心,你爸已经打点过了,只要你不乱说话,只要你认罚。”
宋母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北方:“妈向你保证,一定让你活着回来!”
一旁的孔祥熙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这一幕,只是对着那几名负责押送的宪兵拱了拱手:“各位兄弟,犬子顽劣,路上劳烦多照应。”
宪兵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礼,随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孔令侃,半拖半拽地将他塞进了机舱。
随着舱门重重关闭,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滑入跑道,冲入云霄。
看着飞机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宋母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幸亏孔祥熙及时扶住。
“走吧,还要去给ML报个信。”
……
第二日清晨,黄山官邸。
餐厅内极其安静。
只有常瑞元喝粥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的早餐一如既往的简朴:一碗小米粥,一碟雪里蕻(雪里红),外加半块馒头。
宋ml坐在一旁,虽然面前摆着精致的西式早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此前大姐的哭诉还回荡在耳边。
孔令侃被押走时的惨状让她这个做姨妈的也感到心惊肉跳。
“达令.”
宋ML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银勺,轻声开口:“令侃昨天已经被送去华北了。”
“嗯。”
常瑞元头也不抬,夹了一筷子咸菜:“我知道。”
“大姐昨天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
宋ML试探着说道:“这孩子虽然混账,但也把钱都退了,而且也认了错。华北那边的督察处,行事向来酷烈,听说那个曹处长手里的人命不少.”
“达令,你看是不是.”
“啪!”
常瑞元猛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吓得侍立在旁的侍从身子一颤。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让我给云飞打电话?”
“让他放人?!”
“胡闹!”
“简直是不可理喻!”
常瑞元霍然起身,指着北方怒斥道:“你知道前线的将士在干什么吗,他们在流血!在拼命!”
“你知道那个混账东西干了什么吗?”
“他倒卖航空燃油,倒卖盘尼西林!”
“没有了燃油,战机就无法起飞,那是给伤兵救命的药”
常瑞元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督察处做得没错!依我看,抓得好!抓得晚了!”
“这种国之蛀虫,枪毙十次都不为过!”
“你居然还想让我去说情?”
“你是想让天下人戳我常某人的脊梁骨吗?!”
宋被训斥的脸色发白,但她毕竟是孔令侃的姨妈。
从小看着那孩子长大,哪里忍心看他就这么没了。
“达令,我不是说他没罪。”
SML红着眼眶辩解道:“我是说,能不能留条命?”
“哪怕是关一辈子也行啊。”
“不行!”
常瑞元冷硬无比地回绝:“国法无情,军法如山!”
“这件事我绝不插手,一切由华北方面依法处置!”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SML一人在餐厅里发怔。
……
无奈之下,宋ML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回房拿起了专线电话,拨通了长治楚公馆的号码。
“喂?”
“是文英吗?”
“我是三姨。”
电话那头,宋文英刚刚送走一批来捐款的商会代表,听到宋ML的声音,心中大概便猜到了七八分。
“夫人早上好,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宋文英的声音温婉而恭敬。
宋ML也不绕弯子,带着几分凄楚说道:“文英啊,还是令侃的事。”
作为宋家旁系的子女,她能嫁给楚云飞,当初也是这几位长辈点的头。
论起辈分,宋ML确确实实是她的亲堂姑。
而那个闯了大祸的孔令侃,正是她的表哥。
宋文英的声音温婉而恭敬:“三姨,您好,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宋ML也不绕弯子,带着几分凄楚说道:“文英啊,还是你那个不成器的表哥令侃的事。都是自家骨肉,你是知道他的,这次实在是糊涂油蒙了心,现在人已经被抓到你们那边去了..”
“我也知道他罪不可恕,但他毕竟是你大姨的心头肉,也是你的表亲。”
“你看能不能跟云飞吹吹枕边风,让他跟那个曹处长打个招呼,只要留条命,怎么罚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了宋文英略显为难甚至带着几分叫苦的声音:“三姨,这事儿,您可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不是我不帮这个忙,实在是表哥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宋文英叹了口气:“您远在山城有所不知,前线因为缺油缺药,耽误了打仗。”
“这事儿一查出来,前线那些师长、军长们,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曹破天处长,那是连云飞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的‘活阎王’,也是云飞用来整肃军纪的刀。”
“我听楚长官说过(楚溪春),这案子的卷宗摞起来有半丈”
宋文英顿了顿,叹了口气后,语气再度变得格外凝重:“三姨,说句不好听的话。”
“若不是念在咱们这层亲戚关系,若不是云飞还念着咱们宋家的情分在强压着,要不是为了党国颜面,按照督察处以往的行事手段和现在的民愤.”
“表哥他,怕是在下飞机就要被拉去刑场就地正法了。”
宋ML听到这里,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抖,心里一阵发凉。
她当然知道楚云飞的行事风格。
当年在徐州会战的时候,就敢在五战区的地盘上枪毙战区司令部的人。
出了名的胆大包天、杀伐果断。
如今他手握重兵,威望如日中天。
杀一个孔令侃,对他来说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能以此邀买军心。
宋文英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看在亲戚面上保到现在不死,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再想要别的,难如登天。
“文英,三姨明白了,难为你了。”
宋ML无力地挂断了电话。
她在房间里坐了许久,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再次来到了常瑞元的书房门外。
“达令.”
常瑞元正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件,见她进来,眉头微皱。
但看到妻子那憔悴的面容和红肿的双眼,心中的火气终究是消散了一些。
“又怎么了?”
宋ML走过去,轻轻替他研墨,低声道:“我给文英打过电话了。”
“那边说,这事儿激起了民愤,要不是云飞看在亲戚的情面上压着,令侃早就没命了。”
常瑞元冷哼一声:“那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达令.”
宋ML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孔家毕竟是孔家,大姐和大姐夫此前为了党国的财政、现如今为了党国的外交也算是鞠躬尽瘁。”
“文英那孩子虽然嫁给了云飞,但毕竟也是流着咱们宋家血脉的晚辈,这层关系在那摆着,如果令侃真的被自家人手下的兵给枪毙了,这就是骨肉相残的惨剧”
“而且,令侃要是死了,大姐怕是”
常瑞元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当然恨孔令侃不争气。
也更清楚孔家在国民政府财政体系中的地位,以及宋家姐妹之间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既然娶了宋家的侄女,那也算是半个自家人。
不管怎么处理。
外面都有理由骂他常瑞元。
常瑞元自己也清楚,楚云飞大概率不会直接杀了孔令侃。
良久。
常瑞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对宋家妥协了。
“罢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信笺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交给宋ML:
“让侍从室给楚云飞发个急电。”
“告诉他:国法须彰,然情有可原,孔令侃虽罪大恶极,但念其家世渊源及亲属情谊,望能刀下留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常瑞元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去吧,别再提这那个混账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