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烈日当空。
李叶青一行人骑马沿着官道,朝着刘春河大堤方向行去。
越是靠近河边,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汗臭味便愈发浓重。
还未见堤坝,先闻人声。
那是一种混合了号子声、夯土声、敲打声、监工呼喝声、以及无数人低声交谈喘息所形成的、庞大而沉闷的“嗡嗡”声浪,如同夏日的蝉鸣,却又沉重得多,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生命力与疲惫感。
转过一片杨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浑浊的刘春河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在不远处蜿蜒流淌,水势看似平缓,水面却宽阔,隐隐能感觉到水下蕴藏的力量。
而最为震撼的,是那沿着河岸延伸出去、仿佛望不到头的巨大堤坝,以及堤坝上下,那密密麻麻、如同迁徙蚁群般蠕动的无数人影。
上万民夫,赤裸着黝黑精瘦的上身,只着一条破烂的犊鼻裤,在灼热的阳光下挥汗如雨。
他们或四五人一组,用粗大的绳索拖着沉重的石磙,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一步步将新垫的土层夯实;或排成长龙,用柳条筐、独轮车,源源不断地从取土区将泥土、碎石运上堤坝。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脸颊滚滚而下,在尘土中冲出一道道沟壑,旋即又被新的汗水覆盖。
无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机械般的劳作动作,沉默中透着一股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近乎原始的坚韧力量。
堤坝高处,搭着几座简陋的草棚。
棚下,数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河道官员,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茶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
有人摇着蒲扇,低声交谈;有人则拿着账册,不时与身旁的胥吏核对。
与堤坝上的景象形成了一幅冰火两重天的画面。
李叶青目光扫过,便看到堤坝上,也有几名穿着官服的身影在走动。
其中一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官袍下摆沾满泥点的官员,正带着两名胥吏,手持一根长长的铁钎,这里插插,那里戳戳,不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动,又凑到鼻尖闻闻,神情严肃。
“大人,那就是河道衙门的刘监修,刘文正。”
张元振在一旁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是个做实事的官,年年修堤都盯在一线,是修河之专家,只要他在这里,今年这河堤就差不了,据说家里也是清贫。
那边草棚底下喝茶的,是管钱粮的赵主事,还有几位是地方上协理的……嗯,各有各的忙法。”
李叶青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如同蚁群般劳作的民夫。
这不仅仅是修堤,这是一场以万人血肉之躯,与自然之力,与时间赛跑的生存之战。
驱使这些血肉之躯如此自愿拼命的,并非什么高尚理想,也不是那些看似凶狠的酷吏,仅仅是堤坝后面,那可能被洪水吞噬的、他们赖以活命的几亩薄田,以及每日那勉强果腹的几碗稀粥、几枚铜板。
“第一次见到这场面时,卑职也是震惊不已。”
张元振望着堤坝,声音有些低沉,“这些百姓,心里都清楚,这河堤修好了,护住的是他们自己的田地,来年才有收成,才能活下去。所以不用监工拿鞭子狠抽,大多都肯出力。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上万人聚集,顶着这样的日头,干着这样的重活,住在河边临时搭的窝棚里,喝的是河里打上来简单沉淀过的浑水……每次大修之后,总要病倒一片,中暑的、累垮的、得痢疾的、不小心摔伤砸伤的,还有……唉,总有些体弱的,就再也起不来了。
河道衙门和地方上,会拨下些抚恤汤药钱,但层层下来,到家人手里,也就够买副薄棺。
都说修河利国利民,可这民字里面,掺着多少血汗和性命,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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