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主,别来无恙啊。”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若不是你这般配合,我还真要费一番手脚。”
玄景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
“朱家主放心,我办事,向来妥帖。”
“如今,你朱氏一族,在酉州城内的嫡系旁支,共计六十七人,都已经被我的人请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他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一丝无辜。
“你是打算自己走过去呢,还是让我的人,送你过去?”
“我跟你拼了!”
朱天问身旁,一名最为忠心的护卫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怒吼,持刀便朝着玄景猛冲而去!
另一名护卫也紧随其后。
他们知道,今日必死无疑,只想在临死前,为主家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亡。
玄景身后的五名缉查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刀的。
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两名悍不畏死的护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脖颈处,一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浮现,随即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甚至没能冲到玄景身前三步之内,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三下五除二。
干净,利落,高效。
朱天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护卫倒在血泊中,心中的最后一丝血性,也被这恐怖的杀戮技巧彻底碾碎。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后路,不知何时,也被另外五名神出鬼没的缉查卫堵死了。
前有狼,后有虎。
他,已是瓮中之鳖。
朱天问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灰败。
他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清秀男子,声音里再无半分波澜。
“既然如此,将我押入缉查司大牢吧。”
他仿佛认命了一般,平静地说道。
“我想,我对太子殿下,应该还有些用处。”
“我可以将我所知道的,所有与朱家有勾结的世家名单,全部交出来。”
“有了这些把柄,太子殿下想对他们动手,会方便很多。”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相信,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太子就不会让他轻易地死去。
玄景走到了他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他俯下身,凑到朱天问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太子令,朱家叛贼,一个不留,我现在就送你去找你朱家的六十七人。”
朱天问的瞳孔,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限!
“你……”
朱天问惊恐地看着玄景,刚想说些什么。
但玄景,已经不准备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只手,看上去白皙干净,不像是武人的手,更像是书生的手。
可就在这只手搭上来的瞬间。
他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小巷中响起。
微不可闻。
朱天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的惊恐、悔恨、不甘,尽数凝固。
他脖子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睁着双眼,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极致恐惧之上。
再无变化。
玄景收回手,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在他眼中,这具尸体,与路边的石子,并无任何区别。
他转过身,望向自己带来的十名缉查卫。
来时二十余骑,如今,只剩下了十人。
玄景的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疲惫而坚毅的脸上扫过,那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呈的萧索。
“将司里兄弟们的尸身,都收敛好。”
“带他们回樊梁。”
十名缉查卫,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遵命!”
玄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巷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玄景走出巷口,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让他那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那里的血虽然已经止住,但撕裂般的疼痛依旧在提醒着他,方才在城中的穿行躲避,并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轻松写意。
他正准备寻个地方稍作歇息,脚步却微微一顿。
两道身影,正从不远处的街角转出,朝着他这边走来。
一人身形魁梧,披着一身战损严重的玄黑重甲,怀中抱着一副狰狞的面甲,步履间龙行虎步,带着一股还未散尽的沙场煞气。
另一人身材挺拔,穿着长风骑的制式铠甲,步伐沉稳,气度内敛。
三人,在这座刚刚平息了战火的城池中,不期而遇。
习铮眼尖,第一个看见了站在巷口的玄景,他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刚想开口调侃几句,目光却落在了玄景那缠着布条的左臂上,以及布条上渗出的点点暗红血迹。
习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玄司主,你居然受伤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在他印象里,玄景这个家伙虽然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实际上却是个深不可测的武夫。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酉州城,他竟然会挂彩。
玄景闻言,抬眼看向习铮,脸上又挂起了那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我又没你们习家那身刀枪不入的宝甲,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语气轻松。
习铮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说得好像我没受过伤一样!”
他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有个老头跑了,你知道吗?”
玄景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嗯,我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习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不由得咂了咂嘴。
不愧是缉查司的头子,斩草除根,果然是专业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行了行了,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咱们总算可以歇歇了。”
他一把揽过孟江怀的肩膀,又试图去揽玄景,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习铮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这酉州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好吃的馆子?”
“咱们赶紧把剩下的破事处理完,找个地方喝几杯,然后回樊梁复命去!”
玄景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恐怕,要让习小大统领失望了。”
他的目光,越过习铮的肩膀,看向那阴沉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酉州事了,可这大梁的风,才刚刚要起呢。”
“说不准,接下来,还有的二位忙的时候。”
此言一出,习铮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一旁的孟江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都不是傻子。
自然听得出玄景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里,蕴含的深意。
酉州的朱家,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这股清洗世家的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梁。
届时,朝堂之上,必将是惊涛骇浪。
而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不甘心束手就擒的世家豪族,又岂会坐以待毙?
反抗,甚至是叛乱,都将接踵而至。
到那时,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便是太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条虽然在战火中得以保全,却依旧显得萧瑟的街道。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之后、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最终,还是习铮打破了沉默。
他用力地抓了一把孟江怀的胳膊,又对着玄景一扬下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想那么多干嘛!”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咱们听令行事就完了!”
他一把将两人拉到一处,仿佛又恢复了那个精力无穷的少年将军。
“走走走!”
“咱们先把城里的事处理干净!”
“然后喝酒去!”
“等回了樊梁,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看着他这副模样,孟江怀和玄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江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玄景也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或许,也只有习铮这样纯粹的武人,才能在看清了这盘棋局的血腥与残酷之后,依旧能如此洒脱。
三人不再言语,并肩而行,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城池,和一地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前方,是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梁的滔天风暴。
但此刻,他们的背影,在风雪初歇的残阳余晖下,却显得格外的坚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