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清晨。
胶州。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王府后院就已经有了动静,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贴着青石板地面打着旋儿滑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光透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碎成一地斑驳的亮斑,空气里透着深秋的清冷,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后院东角那片青砖铺就的空地上,沈婉凝正独自一人,不紧不慢的打着一套拳。
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短衫,宽大的裤腿扎在布鞋里头,满头银丝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这套拳法,是苏承锦之前亲手画下拳谱留给她的,每一招每一式旁边都加了注解,写的是慢练为主,不求力道,只求气血通畅。
老夫人年岁已高,身子微微佝偻了些,但她脚下的步子扎的极稳,起手、推掌、收势,走的都一丝不苟,一拳推出去,悬在空中硬生生停上三息才慢悠悠的收回来,呼吸吐纳间,不见丝毫急躁,粗布衣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距离空地十步开外,白知月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石桌上堆着厚厚五六摞账册,左边是滨州的,右边是胶州的,中间还夹杂着几本青萍司送来的密档,手边放着一壶温茶,正冒着极淡的热气,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长发简单的用一根玉簪在脑后挽了个松髻,几缕碎发搭在耳侧,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眼间那股子妩媚与精明。
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目光快速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扫过,遇到关窍处,眉头微微一皱,便在旁边空白处批下几个字。
旁边,小琴垂着眼眸,手里捏着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的研磨,磨的极慢,生怕墨汁溅出来脏了夫人的袖口,墨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散开。
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到了月亮门处停住了。
小琴抬头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夫人,是韩长史。”
白知月没有抬头,眼角余光扫到了那抹官服的颜色,她将狼毫笔在砚台边缘轻轻的掭了掭,放下笔,端起手边那杯还有些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浅饮一口。
“进来吧。”白知月声音不高,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沉稳。
韩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史官服,腰间挂着一枚铜制官印,双手交叠拢在袖中,他迈步跨过门槛,沿着游廊边缘走到石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行了一礼。
“白夫人。”
“说正事。”白知月放下茶杯,合上面前的账册。
韩风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双手捧着递到石桌上。
“滨、胶二州的秋粮,到昨日为止,已经收上来七成了。”韩风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色,“下官核对过各县报上来的数目,今年风调雨顺,加上殿下之前推行的新农具和水利,二州的秋粮产量,比去年足足增了五成有余。”
白知月接过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增产五成,是个好数字。”她将折子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商路那边呢?”
“这也是下官要报的第二件喜事。”韩风腰板挺直了几分,“自打南面世家入城,商路彻底盘活了,这一个月来,从南边流入二州的布匹、盐铁,数量翻了一番,商税的进项,光是胶州就比以前两州相加多出了三成。”
白知月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这些数字,她通过青萍司的密报早早便心里有数。
“喜事报完了,该说难处了吧?”白知月抬眼,目光锐利的盯着韩风,“韩长史大清早便在院外候着,总不会只是为了报喜。”
韩风苦笑一声,又拱了拱手。
“夫人明鉴,确实有一桩难事,下官不敢擅专,需请夫人拿个主意。”韩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分,“赤金城那边,正在大兴土木建辎重站,前线打仗,粮草消耗极大,殿下走之前定下的规矩,每半月往前线发一批军粮,这没断过。”
韩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白知月的神色,“但眼下,辎重调度连着征了三个月的民夫和马车,占用了二州大量劳力,如今正值秋收最要紧的关头,田里的庄稼割不下来,运不进仓,昨夜,滨胶二州十六个县的县令,其中包括胶南、胶东、滨河三县,联名给长史府上了书。”
韩风从袖中又掏出一份厚厚的联名文书,递在半空。
“他们求什么?”白知月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冷冷的问。
“求长史府通融,将下一批运往前线的军粮,缓发十日。”韩风低着头,“等秋收彻底结束,民夫腾出手来,再加倍补送上去。”
白知月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说话,晨风吹过,卷起桌角的一页账纸哗啦啦作响,小琴赶紧伸手压住。
白知月看着韩风,眼神渐渐转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韩风,你跟着殿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线在打仗,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军粮什么时候断过?你告诉我,军粮缓发十日?”
韩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官知道轻重!只是各县确实有难处,公库里的银钱大半换成了军需,眼下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去外地雇人……”
“军粮,一粒都不许少,一天都不许迟,什么都能缓,这个不能缓。”白知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韩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是民夫的缺口……”
“缺口我来填。”白知月站起身,双手按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韩风,“传我的话给那些个县令,本州的人不够,就从滨州以及邻州招募流民补充,所有雇佣民夫的工钱、路费,全部从王府的私账上走,不动公库一文钱。”
韩风猛的抬起头,满脸震惊。
“夫人,这……这填补民夫的空缺,少说也得十几万两银子,王府的私库……”
“怎么,王府的银子花不得?”白知月重新坐下拿起笔,“夜画楼这些年攒下的底子,加上青萍司名下商铺的进项,十几万两还拿得出,我心里有数。”
她抬眼,目光透着冷厉。
“你回去告诉他们,钱我给足,但谁要是敢耽误了前线的军粮,我不管他是哪个县的县令,我亲自派人去摘了他的脑袋!”
韩风无奈一笑,弯腰行礼。
“下官明白。”
事情定下,韩风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拳的老夫人,又看向白知月,声音带了些不确定。
“白夫人……还有一事。”
“说。”白知月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殿下那边……”韩风咽了口唾沫,“殿下率大军北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有只言片语传回胶州了,各县的官员都在私下问我,前线战况究竟如何,我这边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市井间甚至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
白知月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韩风。”白知月看着他,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消息,才是好事,不是吗?”
韩风愣了一下,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抱拳一揖。
“夫人说的是,是属下关心则乱了,属下告退。”
白知月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看账册,韩风的脚步声从月门方向远去,后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阵,老夫人恰好收了最后一个拳势,双手缓缓垂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白知月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虚扶了一把。
“老夫人,累了吧?”
老夫人拍了拍白知月的手背,由着她扶到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小琴极有眼力见的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巾帕,又倒了一杯温水,老夫人接过水喝了一口,拿巾帕细细的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叠好放在膝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白知月脸上,声音苍老却透着清明。
“方才韩长史在,我没出声,前头,可有消息来?”
白知月迎着老夫人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韩长史刚才问的,也是这一句。”
老夫人看着白知月,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急。”
老夫人撑着石桌站起身,拒绝了白知月的搀扶,转头看向小琴。
“小琴,扶我回去歇会儿,站了一早上,腿酸了。”
“是,老夫人。”
小琴连忙上前,搀着老夫人的胳膊,两人慢慢向内院走去。
白知月站在原地,看着老夫人微微佝偻却依旧沉稳的背影慢慢走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院外候着的几个仆从。
“把桌上的账册收拾了,搬到前院的书房去。”
账册被仆从们手脚麻利的装进木匣,白知月弯腰将剩下的几本账册抱在怀里,理了理裙摆,转身向院外走去。
刚穿过月亮门,走到通往前院的回廊上,白知月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回廊的另一头,江长升正快步走来,江长升今年五十出头,做了二十几年王府的管家,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走路从不带风,办事慢条斯理。
但今日不一样,他的步子明显比平日快了两拍,甚至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肩膀微微前倾,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白知月眯起眼睛,看着江长升越走越近。
江长升在白知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的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顾不上行礼,直接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迅速拆开,双手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信函的封口处,盖着厚厚的火漆,火漆上印着安北军的军印,最显眼的,是信封右下角,用火漆死死钉着一道鲜红色的绸条,打了个死结。
白知月的瞳孔猛的一缩,抱着账册的手臂紧了一下,那是安北军中专用于报捷的标记,红绸一出,必是大胜。
“白夫人!”江长升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前线来信......捷报!”
白知月盯着那道红绸,胸口重重一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暂未伸手去接。
“江叔。”白知月的声音极稳,但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有些凉,“送信的人呢?”
江长升往身后指了一下。
“是军中派回来的信使,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骑了几天几夜的快马,人刚进府门就从马上栽下来了,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我让下人们把他扶进去的。”
白知月点点头,将信函从账册顶上拿起来,夹在手指间。
“江叔,你先去前厅,安排厨房弄些热乎的饭菜肉汤,看着他吃下去,备上热水,再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让他吃饱了就去睡,任何人不许打扰,不用再来见我了。”白知月停顿了一下,“从账房支五十两银子,赏给他。”
“知道了,这就去办。”江长升连连点头,那双老眼里的光藏不住。
白知月转头看向身旁刚刚赶过来的小琴。
“小琴,你去顾夫人院里,请她到王妃那边去,就说有要紧事,我先去王妃院里等她。”
“是,夫人。”小琴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小跑着往顾清清的院子方向去了。
白知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犹豫了一息,转身把账册往回廊的栏杆上一放,空出双手拿住信封,“江叔,老夫人那里,烦请江叔代传了。”
江长升连声答应,白知月提着信函,沿着回廊向内院走去,裙摆在秋风中翻飞,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一炷香后,江明月的院子里。
院门口两株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屋内的地龙已经烧了起来,透着融融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江明月此刻正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后垫了三个枕头,十个月的身孕,让她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显得丰腴了许多,脸色柔了许多,动作也变的十分笨拙。
软塌旁边的紫檀木小桌上,摆着一碗燕窝白粥,只动了寥寥两三口,勺子还搭在碗沿上,江明月手里举着一本民间话本子,正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书页翻的飞快,时不时的皱起眉头,伸手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两下,嘴里嘟囔着嫌弃燕窝没味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江明月头也没抬,以为是丫鬟进来收碗。
“端下去吧,没什么胃口。”
“不吃就不吃,饿着肚子看捷报,也是一样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明月的手猛的一抖,手里的话本子“啪”的掉在被面上,霍然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知月。
白知月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函,故意将信角那道鲜红的绸条露在外面,冲着江明月晃了晃。
江明月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百无聊赖一扫而空,双手撑着软塌的边缘,试图直起身子,因为肚子太大,重量带的她晃了一下,左手赶紧撑住软塌边沿,挣扎了两下才勉强坐直。
“快!快拿过来给我看!”江明月伸出右手,急切的朝着白知月够去。
白知月却没动地方,反手将信函背在身后,慢悠悠的走到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急什么。”白知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已经让小琴去叫清清了,等她来了,咱们三个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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