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几个钱?”
张桂芳一边给陈知盖被子,一边随口开了个玩笑。
“知知这手要是留了疤,以后找不到媳妇怎么办?”
“你这点钱可赔不起。”
“要赔啊,就得把你赔给我们家当女儿。”
“以后天天给知知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这还差不多。”
这话纯属是大人逗小孩的玩笑话。
在那个年代,邻里之间开这种玩笑是常有的事。
陈军也在旁边搭腔:“对,你以后就是老陈家的人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晚晚那颗只有核桃大小的脑仁,开始飞速运转。
逻辑链条逐渐清晰:
烫伤了知知 -> 需要赔偿 -> 钱不够 -> 只有把自己赔出去 -> 变成陈家的女儿。
非常合理。
无懈可击。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那是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她走到陈知床前,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陈知。
“知知,你等我。”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
“哎?晚晚你去哪?”
林书贤刚想追,却见女儿已经熟门熟路地冲出了大门,直奔隔壁自己家而去。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
张桂芳摇摇头,以为小丫头是害羞跑了。
隔壁林家。
林书贤刚进门,就看见妻子林静一脸担忧地迎上来。
“怎么样?知知严重吗?”
林静今天加班回来晚了,刚进门就听说出了大事,正准备过去看看。
“处理好了,知知那孩子急救做的好,万幸没什么大碍。”
林书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长叹一口气。
“还好知知拉了晚晚一把,那开水要是泼晚晚脸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心有余悸。
“这小子,今天是救了晚晚一命啊。”
林书贤以前总觉得隔壁那小子想拱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
但今天这事儿一出。
他彻底改观了。
那份沉着,那份担当。
别说四岁,四十岁的人都不一定能在那种剧痛下保持冷静。
“以后咱们得对知知好点。”
林静红着眼圈点头:“那是肯定的,这可是救命恩人。”
正说着。
卧室的门开了。
一阵咕噜噜的轮子滚动声传来。
夫妻俩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林晚晚拖着那个粉红色的HellO Kitty小行李箱,背上背着那个装满零食的小书包。
怀里还抱着她最喜欢的那个秃了一块毛的泰迪熊。
全副武装。
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架势。
“晚晚,你这是干嘛?”
林书贤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
“今天闯了这么大祸,还没罚你呢,这是要离家出走?”
林晚晚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她放下行李箱,把泰迪熊放在箱子上。
然后。
对着目瞪口呆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仪式感。
“爸爸,妈妈。”
林晚晚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林书贤:“???”
林静:“???”
这台词怎么听着像电视剧里演的?
“张阿姨说了。”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把知知烫熟了,要赔很多很多钱。”
“我没有钱。”
“所以我要去给他们家当女儿赔偿才行。”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以后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我要去给知知洗衣做饭了。”
“你们,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呜哇——”
最后一句还没说完,悲伤的情绪彻底决堤,小丫头张大嘴巴嚎了起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静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拼命憋着笑。
林书贤也是嘴角疯狂抽搐。
他看着女儿那副如丧考妣、仿佛要去刑场就义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这傻闺女。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
林书贤转念一想。
这或许是个教育的好机会。
这丫头平时被宠坏了,做事毛毛躁躁,不知道后果。
今天这事儿虽然是有惊无险,但也得让她长长记性。
让她知道,做错了事是要承担责任的。
于是。
林书贤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板起脸来。
“嗯,既然是你自己闯的祸,确实应该自己承担。”
“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说到做到。”
林静在旁边掐了丈夫一把,瞪了他一眼。
林书贤给了妻子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忽悠。
“去吧。”
“到了陈叔叔家,要听话,要勤快,不能再像在家里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要是表现不好被退货,我们可不收啊。”
林晚晚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爸爸居然真的不要她了!
果然,犯了错的小孩是没有家的。
她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眼泪,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知道了……”
“爸爸妈妈再见……”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向着门口挪去。
那背影。
萧瑟,凄凉,且圆润。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终于爆发出一阵爆笑。
林书贤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沙发喘气。
“这丫头……太好骗了……”
“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吓唬孩子。”
林静虽然嘴上埋怨,但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让她去吧,就在隔壁,还能丢了不成?”
林书贤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此时此刻。
隔壁的陈知看着拖着箱子进门、一脸视死如归的林晚晚,头疼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这特么……
怎么还真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