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一个厨子,竟然有这样的口才和见识,硬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铺张”说成了“节约”。
但他还是不肯认输,冷哼一声:“说得好听,这一桌子剩菜,难道不是浪费?”
他指着桌上那些宾客们为了面子没吃完的盘底。
“这就是你们的节约?”
林建国二话不说,转身走向灶台。
他抄起一个大盆,走回桌边,当着马国良的面,将桌上几盘剩菜——剩下的白菜帮子、没吃完的粉条、几块肥肉片,甚至还有半碗鱼汤,全部倒进盆里。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林建国端着盆回到灶台,起锅,烧火。
“哗啦”一声,那一盆“泔水”被倒进热锅。
加水,大火猛攻,撒上一把葱花,滴入几滴陈醋。
没有复杂的工序,就是最简单的乱炖。
三分钟后。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大烩菜”出锅了。
林建国端着盆,拿了一双筷子,走到马国良面前。
“马局长,这叫‘折箩’,老北京最地道的吃法。在我们食堂,没有剩菜,只有下一顿的美味。”
他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白菜,放进嘴里,大口咀嚼,吃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把盆递向马国良。
“马局长,您尝尝?这也是为了不浪费。”
马国良看着那盆虽然卖相不好,但确实香气四溢的烩菜,又看了看周围盯着他的几十双眼睛。
这筷子,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就等于承认了林建国的“节约”理论。
不接,那就是嫌弃“粗食”,就是脱离群众,更是打自己“反浪费”的脸。
僵持了足足十秒。
马国良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林建国一眼。
“好!好一个红星轧钢厂!好一个林大厨!”
他没接筷子,猛地一挥袖子。
“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要是让我抓到尾巴,绝不轻饶!”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逃离。
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也灰溜溜地散了。
“哗——”
院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杜金城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是汗,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很漂亮!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盆,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看着马国良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凝重。
这种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这次让他丢了这么大的人,下次的反扑,只会更凶狠。
果然。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刚走进后厨,刘三就像见了亲爹一样迎上来,手里端着泡好的茶:“林师傅,您来啦!”厨房里其他人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一丝讨好。
昨天院里发生的事,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大家都在说,新来的林师傅不光菜做得好,嘴皮子更厉害,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市里来的“铁面判官”都给说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这已经不是厨艺问题,这是通天的本事!
林建国平静地接过茶杯,心里却清楚,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
他正想着事,杜金城的秘书就匆匆跑了过来:“林师傅,厂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林建国放下茶杯,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进门,杜金城就关上门,递过来一根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小林,出事了。马国良没死心。”
“我收到风声,他昨晚回去就成立了专案组。他不查账了,改查人。他派人去摸所有给咱们食堂供货的渠道,甚至是那些和你走得近的农村亲戚。”
烟雾缭绕中,杜金城的眼神有些阴狠。
“这是暗地里的较量,他在揪你的错处,只要抓到一点把柄,就能把你我都送进去。”
林建国接过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轻轻转动。
“厂长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杜金城压低声音,“但有些事,得未雨绸缪。这段时间,你低调点,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建国。
“你也得给自己编张网了。光靠我一个人,有时候也顶不住。”
林建国点了点头。
他明白杜金城的意思。
单打独斗的时代结束了。
要想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并且活得好,他必须从一个厨子,变成一个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