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联合治疗开始前,秦昼在书房里花了整整两小时准备“治疗作业”。
林晚意端着一杯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伏在桌前认真书写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在米黄色的纸张上划出流畅的痕迹——那种认真程度,不亚于他处理上亿规模的商业合同。
“这次又写什么?”她走进书房,把水杯放在桌角。
秦昼没有抬头,笔尖继续移动:“陈医生布置的作业:‘描绘你的情感世界’。要求用图画或文字形式,表达内心情感结构。”
林晚意凑近了一些,看到纸面上已经写满了字。不是普通的治疗作业格式,而是……一首诗?
“这是什么?”她拿起另一张纸。
纸上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首长诗,标题是《我的宇宙模型》,副标题写着“——给姐姐的情感拓扑图”。
秦昼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我把情感世界做成了数学模型。第一章是引力场方程,描述姐姐在我的情感宇宙中的中心地位。第二章是时空曲率,描述时间和空间如何围绕姐姐弯曲。第三章——”
“秦昼。”林晚意打断他,把诗放回桌上,“陈医生要的是‘情感世界’,不是天体物理学论文。”
“但我的情感就是这样的。”秦昼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姐姐是我的奇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终结的地方。我的爱意、恐惧、焦虑、喜悦——所有情感都在你的引力场中运动。这是最准确的描述。”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正常”,想说“治疗不是这样做的”。但看着秦昼认真的表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了,她早该习惯的——秦昼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解读一切,把治疗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告白,把医嘱变成爱情宣言。
“收拾一下,”她最终说,“该去诊疗室了。”
陈医生今天提前到了。
当林晚意和秦昼走进诊疗室时,他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前几次治疗的分析图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秦先生,林小姐,请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今天我们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谈话。”
秦昼在林晚意身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治疗姿势。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那首《我的宇宙模型》,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医生面前。
“这是本周的治疗作业。”他说,“我用了数学模型来描绘情感结构,比传统的文字描述更精确。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推导过程。”
陈医生没有看那份作业。他的目光在秦昼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林晚意。
“林小姐,上周治疗后,我回顾了这三个月的所有记录。”他深吸一口气,“包括秦先生的治疗日记,你们的互动观察,以及每次治疗后的评估报告。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投进室内的光影随之波动。
“什么结论?”林晚意问。
陈医生坐回他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林晚意在心理学书籍里看到过。
“我认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目前的治疗方案可能不适合你们。或者说……我作为治疗师,可能不适合继续负责这个案例。”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意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为什么?”秦昼问,声音平稳。
陈医生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秦昼这三个月的所有治疗作业——那些被他称为“情书”的东西。
“秦先生,我们来看看这些。”陈医生翻到第一页,那是秦昼第一次的治疗日记,上面贴着林晚意高中时的照片,“我当时的作业要求是‘记录一次情绪波动’。您交上来的,是对林小姐十一年前的回忆。”
翻到第二页:“这一次的作业是‘探索安全感的来源’。您写的是‘姐姐在身边时,我的安全感指数是100%;姐姐离开视线时,指数下降到37%’。”
第三页:“‘建立健康的人际边界’作业。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与姐姐相处行为规范》,包括‘每日早安吻的最长时间’‘可以询问姐姐行踪的频率’——这些不是边界,是更精细的控制。”
陈医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声音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秦先生,您都在完美地‘完成作业’,但每一次,您都在巧妙地回避治疗的真正目的。您不是在学习独立,而是在学习如何更‘合理’地依赖。您不是在建立边界,而是在用专业术语美化您的控制欲。您不是在探索自我,而是在用治疗这个平台,向林小姐展示您的爱情——一种病态的、吞噬性的、令人窒息的爱。”
文件夹被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最让我担忧的是,”陈医生的目光转向林晚意,“林小姐,您正在逐渐接受这种模式。您开始把这些作业当作‘情书’来读,开始把秦先生的控制解读为‘深情’,开始把治疗关系变成你们关系的延伸。这不是治疗该有的效果,这是治疗的失败。”
诊疗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秦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您要停止治疗?”
“我在考虑是否应该继续。”陈医生坦率地说,“作为专业人士,我有伦理责任。如果我的治疗不但没有帮助患者,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病理行为,那么继续治疗就是不道德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客观性。每次看到秦先生把治疗作业变成给您的告白,我都会感到……愤怒。不是作为医生的愤怒,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愤怒。这种情绪已经影响了我的专业判断。”
林晚意看着陈医生,看着这位三个月来每周见两次的心理医生。他的眼中有疲惫,有挫败,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陈医生,”她轻声问,“您觉得……秦昼能治好吗?”
这个问题让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重新戴上后,他说:“林小姐,您问的是‘能不能治好’。但更关键的问题是:他想不想被治好?”
他看向秦昼:“秦先生,请您诚实回答——如果治疗的目标是让您不再把林小姐当成世界的中心,如果治愈意味着您对她的情感会变得‘正常’,意味着您能接受她离开、能接受她不那么需要您、能接受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您愿意接受这样的治愈吗?”
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然后又飞走了。
秦昼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晚意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秦昼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挣扎。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痛苦,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真实的、无法掩饰的内心冲突。
“我……”秦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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