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站在麦克风前,已经快两个小时没说话了。
她面前,摊着《小城故事》的歌词。
但铅笔停在“看似一幅画”这一句,久久没有落下。
远藤实从控制室出来,轻声问:“邓小姐,要不要休息一下?”
邓丽君摇头,声音有些哑:“远藤老师,我唱不出来。”
“是旋律的问题?我们可以改……”
“不是旋律。”
邓丽君抬起头,眼眶微红。
“是这个词……太美了。美得像明信片。可我记忆里的小城,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了几个音,不成调。
却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我小时候在眷村,路是泥土的,下雨天全是泥巴。隔壁阿婆养鸡,早上天没亮就叫。巷口杂货店的收音机,永远收讯不良,播着听不清的京剧……这些,歌词里都没有。”
控制室里,黄沾和顾家辉,通过越洋电话听着,急得抓耳挠腮。
黄沾对着话筒喊:“让她改啊!她自己写一段!”
顾家辉皱眉:“可这是经典歌词,乱改会挨骂……”
这时,赵鑫的声音插了进来。
透过扬声器,在录音棚响起:
“圆圆邓,把电话给你。”
邓丽君接过听筒。
赵鑫的声音很平静:“你记得《甜蜜蜜》里,李翘吃面那场戏吗?”
“……记得。”
“那场戏的剧本,原来写的是‘李翘默默流泪’。但青霞演的时候,是笑着流泪。后来这场戏成了经典。”
赵鑫顿了顿,“为什么?因为真实的人生,哭和笑是混在一起的。最美的小城,也一定有泥巴和鸡叫。”
电话那头,邓丽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轻声说:“我懂了。”
她放下电话,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没有看歌词,而是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时,她开口唱的不是原词。
而是一段轻柔的闽南语独白,像在讲梦话:
“透早天未光,阿婆的鸡仔在啼……巷仔口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听无咧唱啥……我提著书包,踩著泥泘,赶去学堂……”
独白渐渐融入旋律,她切换到普通话。
唱出第一句“小城故事多”。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东西。
不是甜蜜,是一种带着尘土的、温热的怀念。
唱到“看似一幅画”时,她微微停顿。
然后轻轻加了个气声,像在笑自己当年的傻气。
控制室里,远藤实缓缓摘下耳机。
对电话说:“成了。”
香港这边,赵鑫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
台风“温黛”,登陆了。
与此同时,嘉禾办公室里。
邹文怀看着刚送来的报表。
《醉拳》第二周票房,在“加料放映”和糖水攻势下。
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小幅度回升。
他冷笑一声,对秘书说:“通知发行部,明天开始,嘉禾旗下所有戏院,买票送可乐和爆米花。赵鑫送糖水?我送洋货!看谁够本!”
秘书犹豫:“邹先生,这样我们每张票,要亏差不多一块……”
“亏!”
邹文怀一拍桌子,“我要让全香港知道,跟嘉禾打价格战,是什么下场!”
窗外,暴雨如注。
1976年的夏天,香港娱乐业的台风,正式登陆。
而台风眼里,有人正安静地弹着吉他。
琴弦震动,发出如心跳般稳健的声音。
咚。咚。咚。
仿佛在说:别慌,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