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举着16毫米摄影机。
对着狭窄巷道里纵横交错的电线、滴水的屋檐、斑驳的墙面猛拍。
“马生!睇下呢度!光线从缝隙射落来,呢D影!呢D质感!电影都拍唔出!”
马荣成则拿着速写本,疯狂素描。
嘴里喃喃:“暗黑赛博朋克……不对,是潮湿蒸汽朋克……也不对,是九龙城寨限定朋克!克哥,我想画个故事,主角就是城寨里一个维修电线的少年,他能听到电线里传来的、全城寨人家的对话和秘密……”
一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过肩龙的大汉,从旁边铁皮屋走出来。
皱眉看着这两个举止怪异的人:“喂,你哋做咩?拍戏啊?”
徐克一个箭步冲上去,镜头差点怼到人家脸上。
“大哥!你早晨起身,第一下听到嘅声系咩?”
大汉被问懵了:“……闹钟?”
“具体D!电子闹钟定系上链闹钟?铃声系‘铃铃铃’定系收音机新闻?”
大汉:“……关你咩事啊?”
徐克掏出十块钱:“十蚊!买你朝早嘅声音记忆!”
大汉看着十块钱,又看看徐克狂热的表情。
挠挠头:“……系我老婆踹我落床把声,‘死佬仲唔起身!’够具体未?”
徐克狂喜:“够!非常具体!市井暴力美学!马生,记低!‘清晨序曲:老婆的怒吼’!”
马荣成赶紧记下,顺便把大汉那副茫然,又带着点“这钱赚得容易”的表情,也画了下来。
湾仔,菲林明道一栋旧唐楼天台。
许鞍华和石天站在一起,两人风格迥异。
许鞍华架着摄像机,镜头对准楼下街市渐渐散去的人流。
她在捕捉那种“喧嚣后的寂静”。
石天则拿着笔记本和计算器,眉头紧锁。
“许导,我算过了,如果按照赵总的要求,全港采集一千个有效声音样本,每个样本平均支付五蚊‘声音采集费’,这就是五千蚊。加上设备损耗、交通、茶水……呢个‘城市录音’环节,预算已经超咗原计划嘅百分之三十。”
许鞍华头也不回:“石副总,你听过‘声音无价’吗?”
石天:“听過。但系会计部只认有价嘅数字。”
许鞍华笑了,指了指镜头里,一个正在收摊的菜贩。
那菜贩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把烂菜叶扫进筐里。
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你看他,石副总。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节奏。但我们录下来,编进节目里,配上音乐,可能会让某个同样辛苦了一年的观众,看的时候突然鼻子一酸。你觉得,这个‘鼻子一酸’,值多少钱?”
石天愣住了,看着那个菜贩,手指在计算器上悬空,久久没有按下去。最后,他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情绪价值’暂无法量化,但建议保留预算弹性。”
清水湾片场,“微缩香港”模型前。
赵鑫没出去,他正和阿昌,以及从东京紧急召回的远藤实一起。
听着第一批,采集回来的声音素材。
录音机里,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谭咏麟“诱拐”来的卖报阿伯的吆喝;
深水埗菜市场,肉贩剁骨的“笃笃”声;
小学教室里,稚嫩地齐读;
电车“叮叮”驶过轨道的摩擦;
还有阿昌自己,在红隧口录下来的。
那场真实的、由愤怒、烦躁和一丝恶作剧心态,组成的“喇叭即兴交响”。
声音嘈杂,甚至有些混乱。
远藤实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
“邓小姐昨天和我通了电话,”
远藤实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她说在东京听到消息,很担心这个节目太过……实验性,怕观众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