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天看着赵鑫的眼睛,又看看手里计算器上,跳动的数字。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账本上写下:
“项目:‘人的完整维度’追加预算——批。理由:真实无价。”
写完,他抬头,难得地咧嘴笑了。
“赵生,我老婆昨晚睇咗预告片,话如果节目里,有普通人家嘅钢琴声,她就叫全家亲戚一齐睇。呢个……应该都算系一种‘收视率投资’。”
“当然算!”
赵鑫大笑,“而且是最值得的那种!”
节目组再次忙碌起来。
谭咏麟已经抓着录音设备冲下楼,边跑边喊。
“边个同我去码头?今晚我请食煲仔饭!”
张国荣则优雅得多,但步伐飞快。
身后跟着两个,扛设备的助理。
“设备检查好了吗?备用电池带足三套。”
阿昌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台开盘机。
手指在控制器上飞舞,耳朵上挂着两副耳机。
一副监听,一副随时准备,接听现场传回的声音。
徐克和马荣成,蹲在角落,头碰头地改设计图,铅笔和橡皮屑乱飞。
许鞍华拿着对讲机,跟TVB演播厅,沟通镜头调度。
施南生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速记。
“……明白,烟花燃放许可最后确认,消防局会派驻员到场。安保方案已报批,警方同意加派巡逻……”
黄沾和顾家辉,在隔壁小房间,已经吵起来了。
“呢段要用小提琴!温暖!”
“小提琴太煽情!用口琴!质朴!”
“口琴个屁!口琴似流浪汉啊!”
“流浪汉点啊?流浪汉都有权有‘小确幸’啊!”
陈伯端着新一桶,陈皮姜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皱纹舒展得像朵老菊。
“后生仔后生女,真系劲。”
他把茶桶放下,拿出十几个碗,一碗碗盛满。
“饮茶啦,定定神。赵生,你碗加多片陈皮,你声沙。”
赵鑫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汤,带着陈皮香、老姜辣、黑糖甜。
还有那一撮盐,带来的微妙咸底,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陈伯,你这茶真能定风波?”
“定唔定到风波我唔知。”
陈伯笑眯眯,“但饮完,心会定。心定,手就稳。手稳,做咩都得。”
赵鑫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汤。
忽然问:“陈伯,如果你嘅声音要被录进节目,你想留低乜嘢声?”
陈伯想了想,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水埗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街市残留的气味、远处车流声、楼上电视机声、还有不知哪家婴儿的啼哭。
他拿起一个空碗,用筷子轻轻敲击。
“叮——叮——叮——”
清脆,简单,像心跳。
“我就留呢个声。”
陈伯说,“糖水碗嘅声音。无论系开心定系伤心,肚饿定系饱滞,人最后都想饮碗甜嘅。呢个‘叮’一声,就系话:‘好啦,嚟啦,有碗甜嘅等你。’”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很亮。
“赵生,你哋做嘅呢场‘起义’,其实就系想同所有人讲呢句:‘有碗甜嘅等你。’唔理之前有几苦,除夕夜呢一晚,都有碗甜嘅等紧。”
节目组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伯。
看着这个煮了四十年糖水、手上满是劳作老茧的老人。
阿昌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录音笔冲过去。
“陈伯!再敲一次!我要录呢个‘叮’!”
“好啊。”
陈伯笑着,又敲了一下。
“叮!”
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
清澈,温暖,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赵鑫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这24小时前的最后调整,也许不是麻烦。
而是一份礼物。
一份来自这座城市、来自普通人的礼物。
提醒他们,别忘了,苦中那一点甜,才是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倒计时牌跳到:“23小时15分32秒”。
时间还在走。
但有些声音,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告诉所有人:
1977年就要过去。
但甜的那一碗,始终在等。
“好了。”
赵鑫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果断。
“最后23小时,按新方案执行。记住,我们不是在做一个‘完美’的节目,是在准备一场‘真实’的对话。”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对话里,可以有喘气声,也可以有钢琴声。”
“可以有眼泪,也可以有笑声。”
“可以有不公和挣扎,也可以有那一碗,始终等着的甜。”
“现在,”
他举起茶碗。
所有人端起自己的碗。
“为真实。”
“为甜。”
“为明晚八点,那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声音起义。”
“饮胜!”
“饮胜!”
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