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看向几人。
语气依旧温和。
“诸位舟车劳顿。”
“今日,便先好生歇息。”
“明日,朕再设宴相见。”
这一安排,既合情。
也合礼。
没有急着试探。
也没有刻意施压。
拓跋燕回应下。
也切那等三人,也一并行礼告退。
离殿之时。
他们忍不住回头。
萧宁已重新回到御案之后。
仿佛下一刻,便要继续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
那背影。
并不张扬。
却稳如山岳。
使臣一行,被礼部官员一路送回住处。
宅院位于皇城东侧。
清静,却不偏僻。
院落宽敞。
陈设考究。
处处透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用心。
瓦日勒低声道:“住处都这般安排。”
“倒不像是敷衍。”
也切那没有接话。
他的心思,仍停留在“回礼”二字上。
傍晚时分。
礼部的人,果然到了。
随行的内侍抬着数只木匣。
匣子不大。
却沉稳厚实。
一一摆在正厅之中。
礼部官员展开礼单。
语气平稳。
逐项宣读。
第一项,丝绸。
并非寻常织品。
而是御用机坊所出。
纹样精细。
色泽温润。
第二项,瓷器。
官窑烧制。
釉色如玉。
器型端正。
第三项,金银器。
工艺繁复。
分量十足。
第四项……
念到一半。
瓦日勒的眉头,已经彻底拧了起来。
他忍不住打断。
“等等。”
“这份回礼。”
“是不是……有些重了?”
礼部官员微微一笑。
“陛下有言。”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是邦交,自当以诚相待。”
一句话。
说得不卑不亢。
却让在场三人,同时沉默。
礼单念完。
厚厚一页。
价值,清清楚楚。
也切那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随即,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份回礼。
竟然比他们所献的朝贡之物。
还要高出一些。
不是象征性地多。
而是实打实的多。
达姆哈低声道:“这……”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瓦日勒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震惊。
错愕。
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羞惭。
他分明记得。
在出发之前。
他们曾私下议论过。
大尧是否会因国力紧张,而在回礼上有所保留。
甚至。
他还隐隐觉得。
他们这份朝贡。
或许会让对方有些吃力。
可现在。
这份礼单,摆在眼前。
像是一记无声的反击。
却不带半点敌意。
也切那缓缓合上眼。
又睁开。
声音低沉。
“看来。”
“是我们。”
“先入为主了。”
达姆哈苦笑。
“何止是先入为主。”
“简直是。”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话,说得极重。
却无人反驳。
他们一路所见的民生。
方才所见的朝堂。
再到此刻的回礼。
一切,都在不断推翻他们原本的判断。
瓦日勒长出一口气。
“若国力不盛。”
“怎会如此从容?”
“若心中有虚。”
“怎敢回礼更重?”
这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
大尧真正可怕的。
并非兵锋。
而是那种。
不急不躁。
底气十足的从容。
夜色渐深。
院中灯火明亮。
三人坐在厅中。
久久无言。
谁也没有再去翻看那份礼单。
可那一页纸。
却仿佛重重压在了他们心头。
也切那终于开口。
语气低缓。
“我开始明白。”
“公主为何执意要来这一趟。”
没有人回应。
但在场之人。
心中。
却已有了同样的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皇城内已渐渐有了动静。
钟声自太庙方向传来,低沉而悠远,一声声敲在宫城上空,也敲醒了这座帝都新一日的秩序。
大疆使团被礼部官员早早请出住处。
马车沿着熟悉的宫道前行,比昨日少了几分生疏,却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郑重。
也切那坐在车中,神情比昨日更为沉静。
昨夜那份回礼礼单,仍旧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并非因为价值,而是那份态度——从容、坦然、毫不遮掩。
那不是虚张声势。
更不像勉力为之。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问,反而越深。
今日这场正式会见,已不只是外交礼仪。
而是一次,真正的求证。
马车停下时,大殿前已站了不少官员。
队列不显拥挤,却井然有序。
许居正依旧在前,引着众人入殿,神色一如既往的平稳。
也切那注意到,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殿中少了几分忙碌,多了几分肃然。
显然,这场会见,是被郑重对待的。
入殿之后,萧宁已在殿中。
并未高坐御座。
而是坐于御案之后,换了一身略显宽松的常服,神情松弛,却不显懈怠。
见众人入内,他抬起头来。
目光温和,却清醒。
“诸位请坐。”
一句话,说得自然。
没有刻意抬高身份,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拓跋燕回落座于主位。
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分坐其后。
席间摆设并不繁复。
几道清淡菜式,配以温酒。
没有奢华,也没有刻意清简,恰到好处。
寒暄过后,气氛渐渐稳定下来。
萧宁并未急着谈国事。
而是随口问起一路行程。
问及北境风雪。
问及驿路是否通畅。
问得随意,却并不空泛。
也切那听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这些问题,显然并非客套。
而是建立在对地方情况,已有所了解的基础之上。
谈话渐渐深入。
话题,也自然而然,转到了治学之事。
也切那心中一动。
他早已打定主意。
今日这场会见,他不会正面挑衅。
却一定要试一试。
试一试,这位被传为“纨绔”的皇帝,在儒学之上,究竟几斤几两。
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语气温和。
“臣曾听闻。”
“陛下年少时,性情洒脱,不拘章法。”
这一句话,说得极为委婉。
既是引子。
也是试探。
殿中几位大臣,神色微动,却无人出声。
萧宁却只是笑了笑。
“年少时不懂事。”
“让诸位见笑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
没有回避。
也没有辩解。
也切那顺势接话。
“臣并无他意。”
“只是好奇。”
“陛下以为,儒家立国之本,在于何处?”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
实则极重。
若答“仁义”,太泛。
若答“礼法”,太浅。
稍有偏颇,便落入窠臼。
殿中一瞬安静。
瓦日勒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达姆哈也抬眼看向萧宁。
萧宁并未急着作答。
他放下酒盏,目光微垂,似是在思索。
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在分寸。”
也切那一怔。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
萧宁继续道。
“仁义若无分寸,便成纵容。”
“礼法若无分寸,便成苛刻。”
“治国之道。”
“不是择其一。”
“而是知其界。”
话语不疾不徐。
却层次分明。
也切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超出了寻常儒生的范畴。
他没有停下。
反而继续追问。
“若礼与民相悖,又当如何?”
这是一个极具争议的问题。
在儒家内部,也从未有定论。
不少人会选择回避。
可萧宁却毫不迟疑。
“那便改礼。”
四个字。
说得极稳。
殿中几位大臣,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也切那心中,却是一震。
“礼为祖制。”
“改之,岂非动摇根本?”
萧宁抬眼,看向他。
目光清亮。
“祖制,是为祖民而立。”
“民若已变。”
“制却不变。”
“那动摇的,从来不是改制之人。”
“而是固守之人。”
这一句话,说得极重。
却并非激烈。
而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也切那忽然发现。
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若民意短视,贪图一时之利。”
“又当如何?”
这是他准备已久的问题。
也是他自信,最难回答的问题。
萧宁沉默了片刻。
随后,轻声道。
“那便让他们,看得更远。”
“教化。”
“不是顺着走。”
“而是带着走。”
这一次。
也切那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这不是书上之言。
而是实践之后,才会得出的结论。
他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位皇帝,对儒学的理解。
并非停留在经义。
而是落在了人心。
落在了治理。
甚至。
落在了结果。
他下意识看向拓跋燕回。
却发现对方神色平静。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也切那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今日这一问。
是考。
可现在才发现。
更像是被反过来,细细审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