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送。”
这一句话一出,殿中再次起了细微的波动。
瓦日勒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也切那的神情,也露出几分不解。
达姆哈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送?”
他的声音里,没有质疑,更多的是本能的困惑。
“陛下。”
“布庄行当,本就薄利。”
“前期投入染坊、织工,已是不小开销。”
“若再白白送出布匹。”
“臣实在想不通,这生意如何撑得下去。”
这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
也是任何商贾,在听到“免费”二字时,都会生出的本能抗拒。
萧宁却并未否定他,反而点了点头。
“你想不通,很正常。”
“因为你以为,送布,是为了让他们穿。”
“但朕要你送布。”
“从来不是为了这点布钱。”
达姆哈微微一怔。
“那……是为了什么?”
萧宁抬眼,目光在殿中几人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达姆哈身上,语气低沉而清晰。
“是为了让他们,被看见。”
这一句话,再一次点中了某个关键。
达姆哈的呼吸,不由得一紧。
萧宁继续说道。
“你要送的,不是给寻常百姓。”
“而是送给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权贵。”
“显官。”
“名门。”
“甚至,是能被人反复注视的那一小撮人。”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刻意敲进人的脑子里。
“你要让他们,穿上你的颜色。”
“而且,不是偶尔。”
“是经常。”
“是出入场合时,旁人一眼就能看见。”
达姆哈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像是已经隐约看见了某个画面,却还不敢确认。
“陛下的意思是……”
萧宁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当足够多的大人物。”
“在足够多的场合。”
“反复穿着同一种颜色。”
“这个颜色,就不再属于布庄。”
“而是属于——”
他顿了顿。
“他们所在的那个阶层。”
这句话落下。
殿中一片寂静。
瓦日勒的眼神,骤然一变。
也切那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达姆哈则是彻底怔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要送。
为什么要免费。
萧宁继续说道。
“你送布。”
“不是在赔钱。”
“而是在买一件东西。”
“买一个认知。”
“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颜色,属于上层。”
“属于体面。”
“属于权势与富贵。”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等到那一天。”
“你再回头看。”
“会发现,真正来你布庄买布的。”
“早已不是那些被赠送的人。”
“而是无数,想要靠近他们的人。”
达姆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已经不需要再问。
可心中仍忍不住确认。
“也就是说……”
“他们买布。”
“不是为了穿得更暖。”
“而是为了,看起来更像那个阶层?”
萧宁点头。
“正是如此。”
“当一种颜色。”
“被赋予了阶层意义。”
“它就成了一道门槛。”
“门槛之内,是身份。”
“门槛之外,是渴望。”
这番话,说得极其冷静。
却冷静得,让人心惊。
达姆哈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与畅快,同时从脊背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和同行比布。
比价格。
比手艺。
却从未想过。
要去比“位置”。
萧宁看着他,最后缓缓说道。
“当你的布。”
“与阶层。”
“与身份。”
“与富贵、权力、体面。”
“牢牢绑在一起。”
“你还怕什么?”
“怕被比下去?”
“谁来比?”
“用什么比?”
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给出答案。
却比任何答案,都更有力量。
达姆哈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通。
那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却清晰无比的道路。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萧宁先前说。
“别人卖布。”
“你卖不可替代。”
因为一旦颜色成为阶层象征。
这世上,便再无第二家布庄。
可以复制。
达姆哈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觉得全身上下,前所未有地通透。
那种困扰了数年,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身价值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再一次,对着萧宁深深行礼。
这一礼。
不为邦交。
不为示好。
而是一个商人。
向真正看懂“人心生意”的人。
所行的敬礼。
殿中无人出声。
可所有人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
达姆哈眼中的世界。
已经与来时。
彻底不同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达姆哈那一礼之后,仍旧未曾起身,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胸口起伏尚未平复。
萧宁却没有就此收住话头。
他看着达姆哈,语气仍旧平缓,却明显是在继续铺陈一条完整的路径。
“当然。”
“若你觉得,只送布,仍旧心疼。”
“那也无妨。”
这一句出口,达姆哈猛然抬头。
他以为,方才那一套,已经是极限。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还留有余地。
“送布之时。”
“你可以一并,送他们一些凭信。”
“凭信在手。”
“凡是去你布庄买布。”
“皆可折价。”
萧宁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至于折扣多少。”
“由你自己定。”
这一句话,如同又一块石子,投入了本就不再平静的湖面。
达姆哈的瞳孔,骤然一缩。
折扣?
凭信?
这两个概念,在商贾之间并非完全陌生。
可从未有人,把它们,放在这样的位置上。
萧宁却继续说道。
“你要记住。”
“你送布,是给身份。”
“你送凭信。”
“是给他们一个,随时再回来的理由。”
达姆哈喉咙一紧。
他隐约意识到,这一步,比送布本身,还要关键。
“这些凭信。”
“不必限制使用。”
“他们自己来用,也好。”
“赏给下人,也罢。”
“甚至转送他人。”
“都不必阻拦。”
萧宁的语气,极为笃定。
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事情。
“只要凭信开始流通。”
“它就不再是凭信。”
“而是一个,能把人引到你门前的钩子。”
这句话,让达姆哈的背脊,微微发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只是卖布。
而是在搭建一整套,围绕着“颜色”的体系。
萧宁看着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有人为了折扣而来。”
“有人为了那种颜色而来。”
“有人,是为了接近那个阶层而来。”
“可不论他们因何而来。”
“只要踏进你布庄的大门。”
“你就赢了。”
这一段话,说得极其平实。
却平实得,让人无从反驳。
达姆哈站在那里,只觉脑中一阵阵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
在这一整套逻辑之中。
最妙的,并不是赚了多少银子。
而是——
主动权,始终在他手中。
“折扣,由你定。”
“颜色,由你掌。”
“凭信是否继续发放,也由你说了算。”
萧宁淡淡道。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
“从来不是布。”
“而是选择。”
这一句话。
如同压轴。
让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瓦日勒的目光,早已不再停留在达姆哈身上。
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萧宁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震动。
不是因为听不懂。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听得太懂。
也切那同样如此。
他虽非商贾。
却深知人心。
而这一整套手段。
几乎是把人心的趋向、攀附、模仿与虚荣。
一层层剖开。
却又用得堂堂正正。
没有半分阴诡。
达姆哈终于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双手,甚至微微发抖。
“陛下……”
他开口,却发现,声音已不受控制。
“臣……”
“臣从未想过。”
“生意,还能这样做。”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却重得,几乎要把胸腔撑裂。
萧宁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你不是不会做生意。”
“只是以前。”
“你只盯着货。”
“却没去看人。”
达姆哈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这些年,输在哪里。
不是输给同行。
而是输给了认知。
他再也克制不住,深深一揖。
这一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几乎是以商贾之身。
向一位真正的治世之人。
所行的拜礼。
“臣……谢陛下指点。”
“此恩。”
“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意。
若非场合不允。
几乎要当场跪下。
萧宁抬手,示意他起身。
“商道如此。”
“人心如此。”
“你回去之后。”
“自会明白,哪一步该快,哪一步该慢。”
殿中气氛,至此已完全不同。
瓦日勒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终于看清棋局的恍然。
也切那则是久久未言。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被外界称作“纨绔”的皇帝。
究竟可怕在何处。
不是锋芒。
不是算计。
而是他看问题的高度。
高到,能把商事、民心、阶层与国势。
放在同一张棋盘之上。
达姆哈重新落座时。
整个人的气质,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不再焦躁。
也不再惶惑。
反而多了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
仿佛那条困了他数年的死路。
已然,在眼前豁然打开。
而这一切。
只因殿中这一场。
不动声色的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