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毅,依然是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久而久之,朝臣们似乎渐渐习惯了他的“隐形”。只有当某件棘手军务悬而未决时,才会有人忽然想起:“若是冠军侯在,会如何排兵布阵?”又或是某地突发灾异,才会有人嘀咕:“冠军侯昔日在泾州平叛,处置灾民何等妥当……”但这些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因为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冠军侯,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权力舞台的中心了。
贞观五年春,三月三,上巳节。
皇帝照例在曲江池设修禊宴,与群臣临水宴饮,祓除不祥。这样的场合,李毅照旧称病未至。宴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气氛渐酣。一位新晋的年轻御史多饮了几杯,趁着酒意对同僚道:“冠军侯‘诗仙’之名,如雷贯耳。可惜这些年深居简出,诗也不作了,莫非真是江郎才尽,盛名难副了?”
这话说得尖刻,却因触及了许多人心中暗藏的疑惑,竟引来席间几声压抑的低笑。
笑声未落,御座上的李世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玉酒杯。
瓷器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并不响亮,却让整个水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皇帝。
李世民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了那位御史一眼。
只一眼,那御史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酒意顿时醒了七八分,慌忙离席跪地:“臣酒后失言,罪该万死!”
李世民没有责罚,甚至没有让他起身。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朕记得,贞观二年夏,突厥大将阿史那·社尔率十万铁骑南下,云州被围,朝野震动。当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必胜。”
他顿了顿,水榭中静得能听到池畔柳絮飘落水面的轻响。
“是冠军侯李毅,率三千玄甲军北上。七日驰援,奇袭破敌,阵斩社尔。而后千里奔袭,破突厥王庭于郁督军山,擒突利可汗。西域三十六国,望风归附。”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如今四海承平,边境安宁,丝路畅通。”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人便忘了当年的艰险,忘了将士的血汗,忘了功臣的付出。这,不好。”
他没有点名,没有说破,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话外之音,感受到了那平静语气下涌动的暗流。
那位御史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冷汗已湿透中衣。
那场曲江宴之后,朝中再无人敢公开议论李毅的是非长短。而经此一事,许多原本对李毅这些年“蛰伏”心存疑虑的人,也骤然清醒——皇帝从未忘记冠军侯的功绩,那份圣眷,或许只是潜藏于水面之下,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