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府前庭的积雪已被扫至两侧,青石甬道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李毅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细雪中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李世民未着龙袍,只披一件玄色貂裘,头戴寻常的乌纱幞头,踏着内侍放下的脚凳下了车。王德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琉璃灯。
“臣李毅,恭迎陛下。”李毅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如常。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朕不请自来,扰你清净了。”
“陛下驾临,蓬荜生辉。”李毅侧身引路,“外间寒冷,请陛下入内叙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庭,步入正厅。厅内早已备好炭火,暖意融融。李毅屏退左右,亲自为皇帝斟茶。王德识趣地退至厅外廊下,与李福一左一右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世民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目光在厅中扫过。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虞世南的书法真迹,多宝阁上摆着几件西域风格的玉雕,角落的铜鼎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这一切,都与西市那个喧嚣血腥的万兽园,形成了鲜明对比。
“承钧,”李世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万兽园的事。”
李毅神色平静:“陛下请问。”
“那园子,是你的产业?”
“是。”
“斗兽、赌局,也是你的主意?”
“是。”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推诿。
李世民盯着他:“你可知道,今日柴绍带着他儿子,满脸是伤地闯进两仪殿,当着朕的面告你的状?”
“臣听说了。”李毅点头,“柴令武擅闯内园,滋事在先。园中护卫为维护秩序,出手制止。若论过错,双方皆有,但起因在柴令武。”
“出手制止?”李世民眉梢微挑,“柴令武鼻青脸肿,腿脚不便,这可不只是‘制止’。”
李毅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万兽园的护卫,多是伤残退役的老兵。他们曾在陇右、安西的战场上,为大唐流过血,断过臂,瞎过眼。如今拖着残躯,在园中谋一份生计,看守一方安宁。若有人要在他们守护的地方撒野,他们只会用战场上学会的方式应对——要么不动,动则雷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让李世民心头一震。
他想起王德查来的那些信息——十八名伤残老兵,忠烈抚恤司,每月盈利的四成用于资助遗属……
“朕听说,”李世民缓缓道,“你每月从万兽园所得,大半都拿去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属?”
“是。”
“为何不奏报朝廷,由朝廷出面抚恤?”
李毅沉默片刻,才道:“陛下,朝廷自有制度,阵亡将士皆有抚恤。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将士家在外州,文书辗转,抚恤银两层层克扣,到遗属手中已所剩无几。有些将士无儿无女,只有老母在堂,朝廷那点抚恤,够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臣在安西时,曾答应过那些将士——若他们战死,他们的家人,臣来照顾。这话既然说出了口,就要做到。”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年蛰伏,他眉宇间的锐气似乎淡了些,可那眼神深处的锋芒,却更加内敛,也更加坚韧。
“你可知道,”皇帝缓缓道,“万兽园那样的场所,斗兽赌钱,在朝中那些文臣眼中,是败坏风气、有伤教化之所?今日柴绍能告到朕面前,明日就会有御史弹劾你‘与民争利’、‘纵容恶俗’。”
“臣知道。”李毅回答,“但臣更知道,那些伤残老兵需要一份生计,那些遗属需要活下去。教化很重要,可人要先活着,才能谈教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万兽园并非藏污纳垢之所。园中规矩森严:不得强逼任何人下场斗兽,所有参与斗兽的昆仑奴皆是自愿签下契约,且事后可得丰厚赏金;赌局设限,每人每日下注不得超过百贯,防止有人倾家荡产;园中严禁酗酒闹事,违者一律驱逐——柴令武便是坏了这条规矩。”
“自愿?”李世民冷笑,“那些昆仑奴,离乡万里,言语不通,谈何自愿?”
“波斯商人将他们贩来时,臣便与他们签了契约。”李毅平静道,“三年为期,三年内为园中效力,包食宿,每上场一次另有赏钱。三年期满,去留自便。若想回乡,园中出盘缠;若想留下,可在园中谋个差事。如今已有两个昆仑奴期满,一个选择回乡,臣给了他五十两黄金作盘缠;一个选择留下,如今是园中的驯兽师,月钱五贯。”
这话让李世民再次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臣子的了解,似乎还不够深。
“你开设万兽园,真的只是为了抚恤遗属?”皇帝的目光如炬,“以你冠军侯的身份,若真想安置那些老兵,何愁没有其他办法?非要选这种惹人非议的方式?”
李毅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陛下问到了要害。”他缓缓道,“臣确实有其他选择。可以开酒楼,开客栈,开商铺——这些都体面,都不会惹来非议。但那些营生,需要的是精打细算的掌柜、能说会道的伙计、心灵手巧的工匠。可臣手下那些老兵,他们只会什么?”
他自问自答:“他们只会杀人,只会打仗,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让他们去算账,去迎客,去伺候人?那才是真的为难他们。”
“所以你就让他们去看场子,去当护卫?”
“对。”李毅点头,“这是他们擅长的,也是他们尊严所在。在万兽园,没有人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们断掉的胳膊、瘸了的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残缺,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荣耀。那些来寻衅滋事的人,看到他们,也要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陛下,您知道一个在战场上丢了胳膊的老兵,回到家乡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邻里或同情或嫌弃的眼神,妻子日渐冷淡的态度,孩子天真的疑问‘爹爹为什么只有一只手’……这些,比战场上的刀剑更伤人。”
“但在万兽园,他们重新找到了价值。他们守的不仅是园子的规矩,更是他们作为军人的尊严。”
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李世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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